沉重的特制合金拖网带着几吨的铅坠,直直砸进黑蓝色的深渊。
水面溅起十几米高的白浪花。
镇海号庞大的钢铁船头猛地往下重重一栽。
陆沉站在主控台前,双手死死捏住实木舵轮。
冰冷的硬木硌得掌心生疼,整个驾驶舱都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底下的蓝鳍金枪鱼群彻底疯了。
几百条两米多长、浑身全是腱子肉的深海巨兽,迎着洋流拼命狂窜。
那股蛮横无理的拉扯力,顺着绷紧的钢缆直接传导回巨型绞车。
“嘎啦嘎啦——”
两层楼高的绞车齿轮爆出刺目的火星子。
刺鼻的机油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熏得人睁不开眼。
钱三双手压着控制推杆,额头青筋暴起,像爬满了一条条丑陋的蚯蚓。
“老板!拉、拉不动!这帮畜生劲儿太猛了!”
钱三急得直跺脚,唾沫星子迎风乱飞。
“液压泵表盘红了!再硬拽绝对爆管子!”
时间被拉长成一种痛苦的折磨。
整整三天三夜的死亡对峙。
天空飘起细密的冷雨,伴着狂风,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小刀子割着人的脸颊。
前甲板彻底变成了修罗场。
二狗子瘫坐在铁皮底座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衣服湿了干,干了湿,布料表面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粗糙盐粒。
“我不行了……陆哥,真特么干不动了……”
二狗子双手无力地耷拉着,十根手指头肿得像发面馒头,指甲缝里全是被钢丝勒出的暗红血丝。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
一根大拇指粗的副锚钢缆不堪重负,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
“崩!”
断裂的钢丝像一根狂暴的铁鞭,狠狠抽向半空。
“当心!”雷虎扯着嗓子大吼。
可惜迟了半秒。
年轻的水手小结巴正弯腰捡铁钳,被钢缆扫中肩膀。
工装瞬间撕裂,鲜血混合着冰冷的雨水往下淌。
“啊——!”小结巴捂着伤口倒在泥水里,疼得满地打滚。
这声惨叫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长时间的高压,终于让人的神经彻底崩断。
小结巴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双眼通红,瞳孔完全涣散。
“有水鬼……水底下有鬼扯网!不干了!我要回家找我妈!”
他哭喊着,像疯了一样朝着船帮边缘冲去,抬起一条腿就要往海里跨。
雷虎像头暴怒的黑熊,一步窜过去。
粗壮的胳膊死死勒住小结巴的后脖颈,猛地往回狠拽。
两人重重摔进甲板的积水坑里,水花四溅。
“想死?你这烂命值几个钱!”
雷虎单膝压住对方的胸口,蒲扇大的巴掌“啪啪”扇过去两下。
小结巴被打得嘴角流血,只是咧着嘴又哭又笑,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胡话。
整个前甲板死气沉沉。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所有人眼底蔓延。
陆沉靠着舱门框,眼窝深陷,下巴布满黑青色的硬胡茬。
他觉得太阳穴像被锥子反复凿着一样疼。
胃里直泛酸水。
不能再耗了。
人要是散了气,这船就成了一口无底的铁棺材。
底舱厨房。
胖子大厨阿水光着膀子,油腻腻的围裙勒着两层游泳圈。
厨房随着海浪左右摇晃,锅碗瓢盆叮当乱响。
阿水双腿叉开站成个外八字,死死稳住底盘。
“这帮小王八羔子,三天没吃口热乎饭,怕是连撒尿的劲都没了。”
他手里攥着一把厚背菜刀,刀刃翻飞。
案板躺着几条刚混进网兜的小杂鱼,还有十几只张牙舞爪的青蟹。
“笃笃笃!”
剁碎的蟹块带着腥气,落进旁边的大铁盆。
大铁锅里的水已经烧开,翻滚着白色的粘稠泡泡。
阿水把杂鱼和螃蟹一股脑推进锅里,拿长柄大铁勺搅和两圈。
接着,他从裤兜深处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包。
这是陆沉出海前单独交给他的秘方。
小心翼翼撕开封口,里面是碾碎的深红色粉末。
全部倒进沸水。
“轰——”
一股霸道至极的辛香浓郁味道,瞬间在狭窄的厨房里炸开。
辣椒的呛辣,混合着八角的醇厚,硬生生把那种难闻的海腥味劈成两半。
“咳咳……真够冲的!”阿水被熏得直揉鼻子,眼泪都快下来了。
锅里的汤汁渐渐变成诱人的浓红色。
杂鱼的鱼骨被炖得酥烂,蟹黄的油脂全飘了出来。
滚烫的温度混合着香气,顺着通风管道拼命往外钻。
阿水拿破抹布垫着手,把整锅大杂烩倒进两个半人高的大铁皮桶里。
“都死开点!烫脚了别怪胖爷没提醒!”
阿水拎着两个大铁桶,一步三晃地踏出舱门台阶。
铁桶磕碰着钢制门槛,发出沉闷的响动。
原本像死尸一样躺着的船员们,鼻尖忽然抽动了两下。
二狗子第一个睁开眼。
他抽了抽鼻子,干裂的嘴唇微张:“啥味儿?我特么饿出幻觉了?咋闻见炖大肉的味了?”
“炖你奶奶个腿!胖爷我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阿水把大铁桶重重墩在绞车旁边,顺手扯下脖子围着的脏毛巾擦汗。
一掀桶盖。
白花花的热气升腾而起。
浓郁到让人咽口水的肉香,瞬间征服了所有人的嗅觉。
海风都吹不散这股诱人的味道。
钱三眼冒绿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抢过一个粗瓷大碗。
阿水一勺子下去,连汤带肉舀得满满当当。
“慢点喝,别烫熟了你那狗舌头!”
钱三根本不听,双手捧着碗,直接把脸埋了进去。
滚烫的肉汤顺着喉管流进空瘪的胃,冻僵的四肢百骸瞬间涌起一股暖流。
“好吃……呜呜……真他娘的好吃!”
这猴子精一般的人,竟然一边往嘴里塞着烂熟的鱼肉,一边掉眼泪。
热汤的温度,驱散了骨头缝里的所有寒意。
阿水手脚麻利地给每人分了一大碗。
连那个发疯的小结巴,也捧着碗缩在角落里狂咽口水,吃得满脸是红油。
陆沉走过去,接过阿水递来的破边瓷碗,仰头大口喝掉半碗浓汤。
辛辣的口感疯狂刺激着味蕾,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瞬间被压了下去。
血液重新开始加速流动,脑子清明了不少。
他抹了把嘴角的油渍,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那群重新恢复血色的汉子。
二狗子把碗底最后一口浓汤舔得干干净净。
猛地把空碗往甲板用力一砸。
瓷碗碎裂的声音清脆响亮,震得所有人浑身一激灵。
他撑着酸痛的膝盖站起身,用全是血痂的手背狠狠擦了把脸颊混杂的海水。
那双原本死灰的眼睛里,重新燃起狼一样的凶光。
二狗子指着那台还在痛苦嘶吼的绞车,扯开破锣嗓子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干!吃了这口肉,老子还能再拉十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