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的刺耳电流声还在驾驶室里回荡。
二号船长的哭喊声像一把生锈的钝锯，来回拉扯着所有人的神经。
“完了……左满舵没反应，我们船尾在打转啊！”
陆沉手心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黏着塑料麦克风有些打滑。
他强压着嗓子里的干涩，按下通话键：“二号船，锁死舵轮！别瞎他妈乱打方向，听见没！”
阿坤蹲在墙角，双手烦躁地死拽着自己本就稀疏的短发。
他眼珠子里爬满红血丝，像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没用的老板！”阿坤一拳砸在铁皮墙面上，震得指关节发白。
“这鬼地方连水流都是旋的，底下绝对藏着大暗礁！咱们得硬顶出去，不然全得翻在里头！”
就在这当口，驾驶室那扇厚重的铁门被人慢吞吞推开。
金属合页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一个穿着灰布老式中山装的老头溜达进来，鼻梁架着一副用医用胶布缠着腿儿的老花镜。
吴海波。
陆沉花大价钱从省气象局强行挖来的退休老古董。
吴老头嘴里嚼着几片干透的茉莉花茶，干瘪的腮帮子一鼓一鼓，散发着一股苦涩的茶味。
他连看都没看那些疯转的洋码子仪表，背着手直接走向外头的露天小甲板。
“哎哟卧槽！老爷子你别出去，外头那黄雾呛人啊！”
二狗子吓得连滚带爬扑过去拉他，结果脚底踩到一滩水，直接摔了个狗啃泥。
陆沉眉头猛地一跳，顺手抄起一块湿毛巾跟了出去。
刚踏出铁门，那股刺鼻的硫磺味直冲脑门。
就像有人在鼻尖点了一百根劣质火柴，熏得人眼睛生疼，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溢。
吴海波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连毛巾都不捂。
他伸出满是老年斑的舌头，在铁栏杆表面舔了一口凝结的灰黄水珠。
接着，老头竖起右手食指，在带着腥风的雾气里仔细搓了搓指尖的潮气。
“呸……有点咸发苦，还带着股铁锈味。”
老头吐掉嘴里的茶叶沫子，眯着昏花的老眼瞅着灰蒙蒙的天。
“老吴，看出名堂没？”陆沉抹了把脸上的湿气，声音绷得很紧。
吴海波慢条斯理地掏出块皱巴巴的蓝格手绢，擦干手指缝里的水渍。
“平流磁暴雾，罕见得很，我干气象这四十来年，也就碰见过两回。”
老头拿手绢指着底下黑沉沉、翻滚着浑水的大海。
“冷暖洋流刚好在这块区域碰头，海底有磁铁矿脉被漩涡搅和翻涌，把所有的指南针全带偏了。”
吴老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语气突然变得冷硬。
“绝对不能硬闯，越挣扎死得越快，赶紧停机，下重锚，让船队保持绝对静止！”
陆沉没有任何废话，猛地转身冲进驾驶室，对着麦克风大吼。
“全舰队听令！熄火，双抛锚！给老子死死钉在原地！”
指令下达不到半分钟，外头的绞车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摩擦声。
几吨重的黑铁船锚轰然入水，砸起一圈圈浑浊的白色水沫。
镇海号庞大的船体剧烈摇晃了几下，终于堪堪停住，不再随波逐流。
陆沉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眼眶周边的血管突突乱跳。
他集中全部精力，死死盯住前方那片粘稠的黄雾。
探海神瞳，给我破！
双眼深处猛地传来一阵刀割般的刺痛，生理性泪水瞬间涌满眼眶。
陆沉咬着后槽牙，硬是撑着没眨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视线强行撕开那层厚重的灰黄色屏障，犹如利刃般一层层穿透下去。
海水表面的波纹渐渐变得透明。
水下十米、二十米、三十米的恐怖景象，清晰地砸进他的脑海。
底下错落着无数像犬牙一样锋利的黑色暗礁群，密密麻麻，像一片海底石林。
暗绿色的冷流和淡蓝色的暖流在礁石缝隙间疯狂对撞，形成一个个肉眼根本看不见的死亡漩涡。
“老吴！”
陆沉眼角挂着泪，随手扯过一张泛黄的航海图，“啪”地一声铺在操控台上。
“帮我算洋流折射角！”
吴海波也不含糊，从中山装上衣口袋掏出半截秃头铅笔，在纸边飞快写下一串复杂的公式。
“风向东南偏东二十度，气压九百八十百帕，底层冷流流速大概在三节半左右。”
老头干瘦的手指重重敲了敲图纸中央的几个空白处。
“这几个水压异常点，绝对不能碰，碰了就是船毁人亡。”
陆沉一边听，一边对照神瞳捕捉到的微观水流走向。
额头的汗珠顺着鼻尖滴在纸面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墨迹。
他的大脑像个高速运转的精密齿轮，把老头报出的数据和水下真实情况疯狂拼凑。
“不对，东南偏东那里有个暗涌回旋，咱们得绕开两链的距离才安全。”
陆沉抓起旁边的红蓝双色铅笔，在图纸上“唰唰”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犹如走钢丝般的细线。
阿坤在旁边彻底看呆了。
他咽了口发干的唾沫，不可置信地指着那条红线，舌头直打结。
“老……老板，你长透视眼了？外头跟瞎子一样，你咋知道这底下没礁石？”
“老子能闻出鱼群的腥味，就能闻出水流的方向。”
陆沉随口扯了个谎，把图纸一把拍在实木舵轮旁边。
眼眶疼得像要裂开，他闭着眼睛缓了三秒，猛地睁开。
直接一把扯过加密频道的无线电麦克风。
“周明扬！把五艘船的绞盘钢缆全给我连起来！一号拖二号，二号拖三号，锁死绳结！”
“收到！”底舱立刻传来周明扬嘶哑干裂的回应。
陆沉大步跨到主驾位，粗暴地一脚踹开碍事的铁水桶，双手死死攥住冰凉的实木舵轮。
“阿坤，滚一边去，这趟老子亲自开。”
他推上主引擎节流阀，引擎舱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绷直的拖拽钢缆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嘎嘣”脆响。
左满舵三十度，油门减半。
回正，右转十五度。
陆沉的动作没有一丝迟疑，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衬衣，贴在皮肤上冷飕飕的。
整个船队就像一条被盲人牵着的瞎眼巨蟒，在刀尖上疯狂跳舞，擦着无数个死亡漩涡的边缘滑过。
整整三个小时的煎熬。
空气里的硫磺味终于变淡，一丝清冷的微风顺着窗户缝钻进来，带着干净海水的咸味。
“呼啦——”
镇海号沉重的船头猛地撕开最后一道雾障，庞大的船身猛地一沉，冲出旋涡区。
满天璀璨的星空，毫无预兆地砸进陆沉布满血丝的视线里。
海水重新变成了深邃的蓝黑色，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出来了！娘的，一号船活下来了！”阿坤瘫在地上狂喜大喊。
但后面的四艘巨轮，此刻还陷在死寂的黄雾中，对讲机里满是绝望的哭喊和船体挤压的嘎吱声。
陆沉死死攥着冰凉的舵轮，一把扯过加密对讲机，冲着里头咆哮。
“所有人，闭着眼睛，严格按照我的油门和转舵指令操作！偏离一米，就是船毁人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