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啪!”
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半空炸开。
照亮了鹭岛村的大半个夜空。
红绿交错的光斑,隔着漏风的破木窗,打在老陆家的泥土地上。
村口打谷场的流水席还在继续。
大喇叭里放着喜庆的锁呐曲子。
风一吹。
浓烈的猪肉炖粉条味儿,夹着烧酒的醇香,直往泥胚房的缝隙里钻。
陆大强缩在墙根底下的破草席上。
他肚子里一阵肠鸣,饿得直冒酸水。
干瘦的手指死死捏着一根发黑的干柴火棍。
“咔巴”一声。
柴火棍被他生生掰断。
木刺扎进掌心,渗出血珠,他连疼都没吭一声。
整个鹭岛村的人都在数钱。
二狗子家下午就拉来了大半车的红砖,现在正连夜挖地基。
砸墙的铁锤声,顺着夜风传进屋里。
每一声都像砸在陆大强天灵盖上。
可这满村的泼天富贵,跟他们老陆家,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那份登在省城报纸上的断亲书。
白纸黑字。
早把他们开除了陆沉的族谱。
加上他贪污烈士抚恤金的丑事闹得人尽皆知。
昨天分红大会。
他厚着脸皮刚凑到村委大院门口,就被村长陈富贵指着鼻子骂了出来。
“你个绝户头还有脸来?你们早被开除村籍了!赶紧滚,别脏了陆老板的眼!”
雷虎连手都没动。
直接接了根胶皮水管,一截冰凉的井水浇在陆大强头上,把他呲得在泥地里打了几个滚。
“咕噜噜……”
角落里传来一阵刺耳的肚子叫。
陆天赐瘸着左腿,从黑漆漆的里屋走出来。
他用那只剩三根手指的左手捂着干瘪的胃,满脸蜡黄。
“爹……我饿得眼冒金星了。”
陆天赐吸溜着浓鼻涕,声音直打颤。
“村头陈六叔家倒了半锅剩面条,我去要点?”
“要个屁!”
陆大强猛地从草席上爬起来,一脚踹在方桌腿上。
本就瘸了一条腿的桌子直接散了架。
“你去要?你以为你还是陆家的大少爷?人家现在见咱们,比见着瘟神还嫌弃!”
陆大强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指着窗外村口的方向。
“去推车!趁天还没亮,去罐头厂后门翻点东西填肚子!”
凌晨四点半。
天黑得像一块捂死人的厚黑布。
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陆大强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麻绳,拉着一辆破烂的木板车。
车轴缺了润滑油。
一走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摩擦声。
车斗里铺着一床发黑的破棉被。
赵金花半身瘫痪,歪斜着躺在里面。
冷风往她领口里灌。
她冻得浑身发抖,歪斜的嘴角挂着冻硬的口水冰碴。
陆天赐瘸着腿跟在车屁股后头,双手揣在油腻的棉袄袖子里。
“爹,你走快点行不行!”
陆天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嘴里不停抱怨。
“慢吞吞的,去晚了,鱼内脏都让隔壁村那帮老花子抢光了!”
陆大强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绷得老高。
麻绳勒进肩膀的肉里。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来拉!”
陆大强回过头,啐了一口黄痰。
“你那好手好脚留着生崽?养你这个废物有啥用!”
陆天赐急了,扬起那只断了手指的左手。
“我手断了你让我拉车?你安的什么心!要不是你贪陆沉的钱,我能混成这样!”
父子俩站在泥巴路中间,互相扯着嗓子大骂。
推搡间。
木板车晃了一下。
赵金花的脑袋重重磕在车帮上。
“啊吧……啊吧!”
她疼得直翻白眼,右手死死抓着破棉被,急得直叫唤。
“喊什么丧!闭嘴!”
陆大强一巴掌扇在赵金花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在黑夜里特别响亮。
赵金花半边脸肿了,眼眶里憋满浑浊的泪,硬是吓得把动静咽了回去。
龙腾罐头加工厂后门。
一个十几平米的巨型垃圾坑。
空气里弥漫着死鱼发酵的酸臭味,还有烂白菜沤烂的刺鼻味道。
几条野狗正在垃圾堆里刨食。
听见木板车的动静。
一条黄毛断尾巴的土狗抬起头,冲着陆大强呲开惨白的獠牙。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去!去!”
陆大强捡起半截砖头,用力砸向黄狗。
砖头砸在铁皮垃圾桶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野狗夹着尾巴散开。
陆天赐迫不及待地扑向垃圾山。
顾不上脏,仅剩的右手在黏糊糊的泔水里一通乱翻。
“爹!苹果!”
他拽出一个烂了一半的苹果,沾着黑泥。
陆天赐在棉袄袖子上随便蹭了两下,张大嘴就往里塞。
“咔嚓”咬了一大口。
烂果肉混着泥沙,他连嚼都没嚼,直接咽进嗓子眼。
“小王八羔子,你一个人吃独食!”
陆大强红了眼,扔下麻绳扑过去。
一把揪住陆天赐的衣领,伸手就去抠他嘴里的苹果。
“给我吐出来!老子拉了一路的车!”
“我先看见的!呜呜……”
陆天赐死死捂着嘴,拼命往后缩。
父子俩为了半个烂苹果,在恶臭的垃圾堆边缘扭打成一团。
在泥水里滚来滚去。
谁都没管木板车上的赵金花。
风太大了。
赵金花躺在车斗里,饿得胃里像有火在烧。
她费力地转动脖子。
突然,她的视线定格在垃圾坑边缘的一块破纸壳子旁边。
那里躺着半截火腿肠。
沾着几片菜叶和泥巴,塑料外皮被撕开了一半。
红白相间的肉糜,在微弱的手电筒光下,散发着诱人的油光。
赵金花的口水瞬间流了满下巴。
那是肉。
她已经大半年没尝过肉腥味了。
她想喊陆大强。
张开嘴,只有漏风的“啊吧”声,完全被父子俩打架的骂声盖住。
赵金花等不及了。
她用唯一能动的右手,死死扒住木板车的边缘。
大半个身子往外探。
重心一失。
“扑通!”
赵金花连人带被子摔进黑色的烂泥水里。
冷水瞬间浸透了棉袄,刺骨的寒意让她直哆嗦。
但她没停。
用手肘撑着泥地,像一条断了脊梁骨的老狗。
拖着半边瘫痪的身子,一点一点朝着那截火腿肠爬去。
泥水糊满了她那张蜡黄的脸。
指甲里塞满了垃圾堆的黑泥。
十米。
五米。
一米。
赵金花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半截沾泥的火腿肠。
她急不可耐地把香肠往嘴里塞。
连塑料皮都来不及撕。
肉香刚在舌尖散开。
“汪!”
一声凶狠的狗叫在耳边炸响。
刚才那条被赶走的黄毛断尾狗不知道什么时候绕了回来。
它饿极了。
盯上了赵金花手里的食物。
野狗猛地扑上来,一口咬住火腿肠的另一端。
赵金花死不松手。
右手死死攥住肉肠,嘴里发出凄厉的护食声:“啊吧!啊吧!”
野狗急了。
脑袋猛地一甩,锋利的獠牙直接撕开了赵金花的手背。
“哧啦!”
棉袄袖子被扯碎。
几颗狗牙深深扎进皮肉里。
“啊——!”
赵金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鲜血瞬间涌出来,顺着干瘪的手背滴进垃圾坑里。
浓烈的血腥味刺激了野狗。
它没有退,反而前爪按住赵金花的胳膊,疯狂撕咬。
一块带着皮的烂肉被硬生生扯了下来。
陆大强和陆天赐停下扭打。
转头一看,魂都吓飞了。
“娘!”
“打死这畜生!”
陆大强抓起一根生锈的铁棍,疯了一样冲过去。
铁棍狠狠砸在黄狗的脊背上。
“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闷响。
黄狗哀嚎一声,松开嘴,夹着尾巴窜进黑暗里。
垃圾坑边死一样寂静。
只有刺骨的海风在嚎叫。
赵金花瘫在烂泥里。
右手血肉模糊,隐约能看见白色的骨茬。
伤口还在往外冒着黑血。
可她那只变形的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截沾满狗血和泥巴的火腿肠。
陆大强扔了铁棍。
双腿一软,跪在垃圾堆旁。
他颤抖着伸出手,抱起满身是血的赵金花。
腥臭的垃圾水和着老太婆的血,染红了陆大强的破棉袄。
陆天赐缩在旁边,看着那摊血,吓得连烂苹果都掉在地上。
他捂着脑袋,把脸埋进膝盖里,浑身发抖。
天边泛起一丝灰白的微光。
远处。
省城最繁华的地段。
刚刚落成的龙腾集团总部大厦,顶端的红色霓虹灯招牌亮得刺眼。
像一柄利剑,直插云霄。
陆大强仰起头。
看着那耀眼的招牌,看着怀里进气多出气少的结发老妻。
“老天爷啊……”
陆大强扯着破风箱一样的嗓子。
绝望地冲着天空哭喊。
眼泪混着垃圾堆的酸水往嘴里流。
“为什么要这么惩罚我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