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尾破泥屋里半夜传来的哭嚎,陆沉听见了。
他只是翻了个身,扯过被子继续睡。
该踩碎的骨头,他一脚踩到底。
该带着吃肉的人,他连锅端上桌。
三天后,中午。
几声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鹭岛村的宁静。
五辆墨绿色解放牌防弹运钞车排成一字长蛇阵,开进村委大院。
沉重的轮胎碾过泥巴路,压出两条极深的车辙。
村口的黄狗吓得夹着尾巴钻进草垛,一声不敢叫。
拖拉机手王二麻子刚摇着摇把打火,看见这阵仗,手一松。
摇把打转,差点磕飞他的门牙。
“这特么是拉啥的?装甲车进村了?”他叼着旱烟,傻了眼。
雷虎穿着黑背心,带头跳下头车。
他手里拎着半米长的橡胶棍,用力敲了敲车厢铁皮。
“都往后退!把警戒线拉上!”
十五个穿黑作训服的老兵迅速散开。
硬生生把几百号伸长脖子的村民挡在五米开外。
运钞车后门“哐当”一声砸开。
省城银行的行长亲自跟车,拿着白手帕直擦汗。
几个押运员提着沉重的大铁箱,迈着沉闷的步子走出来。
村委的几张破八仙桌拼在广场正中央。
陆沉穿着黑皮夹克,大马金刀地坐在长条板凳上。
密码锁转动,“吧嗒”一声脆响。
铁皮盖子掀开。
“嘶——”
全场整齐划一地倒吸冷气。
连雷虎手底下的几个老兵,握着橡胶棍的手指都紧了紧。
全是钱。
没拆银行封条的十元大团结。
崭新的纸张边缘泛着硬挺的白边。
空气里瞬间飘出一股浓烈的新钞油墨味。
一箱接一箱往下倒。
大团结在八仙桌上垒起了三面红彤彤的砖墙。
整个广场死一样寂静。
只能听见几百号人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猴子,念名字。”陆沉拍了拍面前的钱墙。
海猴子钱三今天特意换了件没沾鱼腥味的白衬衫。
就是紧张得扣子扣错了行。
他手里捏着记账本,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纸页哗哗直响。
“第、第一个……二狗子!”他扯着破锣嗓门喊。
二狗子连滚带爬从人群里钻出来。
右脚的黄胶鞋跑掉了一只。
他盯着桌上的钱墙,膝盖一软,直挺挺跪在泥地里。
“陆哥……我、我来拿我的钱……”
陆沉抓起几大捆钱,直接砸在二狗子怀里。
“按之前的股和出海绩效,你的分红,八万六。”
二狗子被钱砸得胸口生疼。
他张大嘴,半天没喘上气,口水流到了下巴。
八万六,八千六百张大团结。
两只手根本抱不下。
“发啥愣?拿麻袋装!”陆沉踢了一脚桌子腿。
二狗子这才回过魂,手忙脚乱扯开腰上别的化肥蛇皮袋。
往里扒拉钱的时候,眼泪吧嗒吧嗒往袋子里掉。
“娘哎……盖楼!楼上养猪,楼下我娘住!”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旁边人踹了他屁股一脚:“滚你大爷的,哪有楼上养猪的!”
二狗子不恼,死死抱着麻袋,光着一只脚往家狂奔。
“下一个,钱三!九万一!”
海猴子念自己的名字,调门全劈了。
他把账本往裤腰带一塞,直接扑在桌上揽钱。
为了确认不是做梦,他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疼得龇牙咧嘴,眼眶通红。
他把钱往白衬衫里头死命塞,肚子瞬间鼓成十月怀胎,皮带差点崩断。
阿坤从人堆里走出来。
他脸上的青肿还没全消,眼角贴着纱布。
陆沉数出十捆大团结,推过去。
“十万,领航的头功。”
阿坤盯着那堆钱,喉结艰难地滑了一下。
他在南洋打黑拳,把肠子打断也就拿个几百块卖命钱。
他单手按住钱,另一只手在胸口捶了两下,冲陆沉低头。
“老板,以后我的命,拴在这村了。”
老渔民陈六叔拄着拐棍上前。
他在底舱干了三天三夜苦力,虎口还缠着渗血的旧纱布。
陆沉点出五万,递过去。
陈六叔浑浊的老眼瞬间红透。
拐棍一扔,“噗通”跪在地上,脑袋就要往碎砖头上磕。
“活菩萨……陆老板你是我老陈家的活菩萨啊!”
陆沉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老头干瘦的手臂,硬生生拽起来。
“六叔,跪天跪地跪父母。”
陆沉拍了拍钱捆:“跟着我干,站着把钱挣了。”
老头哆嗦着嘴唇,死死抱着钱,嚎啕大哭。
一个接一个。
几十个跟着出海的船员,分红没一个低于三万的。
围观的村民眼珠子全红了。
万元户。
镇上一年也出不了一个。
今天鹭岛村,一口气生生砸出几十个!
老村长陈富贵站在电线杆底下的高音喇叭旁。
手里攥着麦克风,激动的电流声滋滋乱响。
“乡亲们!”
陈富贵嗓子哑得厉害,眼泪顺着老脸的褶子往下淌。
“报纸上说,南方有个华西村,那是全国第一富村!”
他伸手一指那几个扛着麻袋往家跑的船员。
“今天,咱们鹭岛村,光这几十户的分红加起来,就超了他们!”
“从今往后,全国第一富村的牌子,得挂在咱们村头!”
底下瞬间炸锅。
雷鸣般的吼声把树上的惊鸟全吓飞了。
流水席摆了三天三夜。
猪杀了十八头,全在村头的打谷场上开膛破肚。
肥腻的猪血顺着排水沟往下淌。
大铁锅架在砖垒的土灶上。
干柴烧得劈啪作响,猪肉炖粉条咕嘟咕嘟冒着白泡。
满村子都是劣质白酒和鞭炮硝烟的味儿。
村道上,几家人已经请了泥瓦匠,挥着大锤在砸自家的破茅草屋。
砖头堆了一地,准备盖两层小洋楼。
陆沉被灌了三大碗白酒,胃里火烧火燎。
他溜出人群,爬上自家院子外头的高坡。
风吹过,带着海腥味和浓烈的肉香。
苏婉清披着件毛线披肩,走过来靠在他肩膀上。
手自然地穿过他的臂弯。
“冷不冷?”陆沉摸了摸她微凉的手背。
“不冷。”
苏婉清看着坡底下热火朝天的村子。
几个小孩举着红灯笼,咬着肉骨头满街疯跑。
她把头埋进陆沉的风衣领口,挡住夜风。
“沉子,你真的做到了,你改变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