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
省台新闻联播准时响起熟悉的片头曲。
平日里,东江口码头这种地方根本上不了省台新闻。
但今天不一样。
整整五分钟,全省的电视机都在播放同一个画面。
镜头扫过那五艘钢铁巨兽。
定格在陆沉身上。
播音员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我省龙腾远洋舰队今日顺利归港,单次航行创汇五千万!”
鹭岛村,村尾。
老陆家的泥胚房漏着风。
墙角缺了半块红砖,冷风顺着窟窿呼呼往里灌。
屋里没拉电灯,只在方桌上点着半截短蜡烛。
“哐当!”
木板门被人一脚踹开,冷风卷着枯叶飞进屋。
陆天赐瘸着一条腿,像做贼一样溜进来。
他怀里抱着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
塑料外壳全是灰,天线断了一半,用一根生锈铁丝胡乱绑着。
“爹!插线板!我在镇上废品站顺回来的!”
陆天赐吸溜着浓鼻涕,把电视机重重搁在缺了腿的方桌上。
陆大强正坐在墙根抠脚丫子。
身上那件破棉袄散发着一股尿骚和馊水混合的怪味。
“拿这破烂玩意干啥?能当饭吃?”
陆大强瞪了儿子一眼,慢吞吞爬起来,翻出半截全是绝缘胶布的电线。
接上电,“啪嗒”按下开关。
屏幕亮了。
满屏雪花。
喇叭里传出刺啦刺啦的电流杂音。
陆天赐急了,用完好的右手使劲拍打电视机侧面。
拍了两下,雪花散去。
画面猛地跳了出来。
正中间就是陆沉那张脸。
屏幕里,陆沉穿着挺括的风衣,正跟张省长握手。
背后是堆积如山的蓝鳍金枪鱼,闪着耀眼的蓝光。
陆大强手里捏着半个从村头垃圾堆捡来的窝窝头。
窝窝头皮上长了一层细密的绿毛。
他刚准备往嘴里塞,动作瞬间僵住。
老头张大嘴巴,干瘪的腮帮子像漏气的风箱,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手一抖,绿毛窝窝头“吧嗒”掉进烂泥地里。
“五……五千万?”
陆大强揉了揉眼角的眼屎,把脸凑到屏幕前。
他死死盯着电视机里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
几个月前,这还是被他踩在脚底下骂绝户的亲侄子。
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继续传出。
“省领导现场批复,给予龙腾集团特级出口配额……”
每一个字,都像大铁锤砸在陆大强心窝子上。
他觉得心脏一阵绞痛,捂着胸口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回烂草席上。
土炕上。
瘫痪了半边的赵金花斜躺着。
冷风吹得破烂棉絮直往下掉。
听到动静,她费力地转动僵硬的脖子。
电视机的白光打在她那张蜡黄的老脸上。
看清屏幕里陆沉的脸时,赵金花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怪响。
像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
“啊吧……啊吧啊吧!”
她仅剩能动的右手死死抓着身下的烂席子,指甲劈了都没发觉。
口水混着黄鼻涕,顺着歪斜的嘴角往下淌,滴在发黑的枕巾上。
当初陆沉刚退伍回来。
身上带着烈士抚恤金。
是她赵金花,撺掇着陆大强把陆沉的东西扔到院子外头。
为了霸占那两亩沙地和几间破平房。
她拿着扫帚疙瘩,指着陆沉的鼻子骂他克死爹妈。
就把一个能弄来五千万外汇的活财神,硬生生逼成了死仇!
赵金花越想越喘不上气。
枯树皮一样的手指拼命捶打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眼泪像决堤的水,糊满了半边瘫痪的脸。
就在这时,外面村里的高音大喇叭突然响了。
村长王长贵的声音传遍整个鹭岛村。
“乡亲们!咱们村走出去的陆老板,给省里争光了!”
“市里拨了专款,要把通往县城的土路修成柏油马路!”
“明天全村去村部领喜面,每户十斤白面,两斤肉条!”
整个村子瞬间沸腾。
鞭炮声劈里啪啦响成一片。
这声音传进泥胚房里,就像刀子割肉。
陆天赐听着外头的欢呼,眼睛红了。
他猛地抬起头,冲着陆大强咆哮。
“吃喜面?人家吃白面肉条,咱们在家里啃长绿毛的窝窝头!”
“爹!你当初到底为啥非要去抢那两亩旱田!”
陆天赐指着自己的断手,唾沫星子喷在陆大强脸上。
“要不是你把陆沉得罪死,我能去跟黑瞎子借高利贷?我的手能被剁?”
“现在人家开五百吨的大铁船,我连个掏大粪的活儿都找不着!”
陆大强被儿子骂得老脸通红。
他梗着脖子,反手一巴掌扇在陆天赐脸上。
“啪!”
“你个小畜生还敢怪老子!”
陆大强指着土炕上的赵金花,声音凄厉。
“是这个扫把星!是她天天在我耳边吹枕头风,说沉子退伍费多,必须抠出来!”
“老子是信了她的鬼话!”
赵金花听见父子俩把屎盆子扣自己头上。
急得在炕上疯狂打挺。
她努力想张嘴骂人,瘫痪的舌头只能发出“啊吧”的杂音。
急火攻心。
一口黄痰卡在嗓子眼,憋得她老脸发紫,直翻白眼。
陆大强转过身,扑向电视机,双手死死抠着塑料外壳。
指甲划出刺耳的咯吱声。
“沉子啊……我是你亲大伯啊!”
他对着冷冰冰的屏幕嚎啕大哭。
“打断骨头连着筋啊,你咋心那么狠,发了财也不拉大伯一把!”
浑浊的眼泪混着黑泥,糊在陆大强干瘪的下巴上。
他现在连村里的小孩都敢拿石头丢他。
谁都知道他得罪了省城的首富。
村长放了话,陆大强要是敢去省城找陆沉闹事,就打断他的狗腿。
只能躲在墙根捡人家的剩饭!
陆天赐呆呆站在方桌旁边。
画面切到了甲板上。
“这些鱼,听说一斤就能换辆自行车……”陆天赐咽了口唾沫,嗓音干哑。
他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只有三根手指。
无名指和小指齐根断掉,伤疤像扭曲的红蜈蚣,丑陋刺眼。
要是当初没跟陆沉闹翻。
以陆沉现在护短的脾气,他陆天赐就是全省最大的阔少。
别说去赌场玩,就是把那家赌场买下来当茅房,黑瞎子都得跪着给他递纸!
哪用得着大半夜去废品站偷破电视,还被野狗追半条街!
巨大的落差,像一把钝刀,切开了陆天赐的心脏。
“砰!”
他膝盖一软,直直砸在碎砖头铺的泥地上。
尖锐的石头硌破了膝盖骨,他没哼一声。
陆天赐用仅剩的右手死死揪住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用力扯下好几撮。
“都怪我……都怪我眼瞎啊!”
他猛地把脑袋往泥地上磕。
“咚!咚!咚!”
泥土混着血丝黏在额头上。
陆天赐像被抽了脊梁骨,瘫软在地上。
屋外的冷风顺着墙缝呼呼往里灌。
吹灭了那半截短蜡烛。
破屋里只剩下电视机屏幕发出的惨白光芒。
土炕上,赵金花的“啊吧”声变成了凄厉绝望的嚎叫。
陆大强跌坐在地,抱着电视机外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天赐跪在泥水里,死死抓着自己断指的左手,泪流满面。
一家三口在这漏风的破泥屋里,抱头痛哭。
哭声混杂着电视机里欢快的交响乐。
连肠子都悔青了。
可这世界上,哪有后悔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