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发动机的沉闷轰鸣,在海面上碾压出一道粗壮的白浪。
海风卷着咸涩的水汽,把镇海号驾驶室的窗玻璃打得噼啪乱响。
陆沉站在主控台前,眼眶周围熬出了一圈青黑色的阴影。
胃里还在隐隐泛着酸水。
“滴——滴——”
二狗子趴在操作台边缘,鼻子贴着防爆玻璃,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嘴唇直哆嗦。
“卧、卧槽……陆哥,你快看前面!咱们是不是开错航道了?”
陆沉揉了揉针扎般刺痛的太阳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视线尽头。
东江口深水港外围的海面,密密麻麻全被小木船和机动铁皮艇堵死了。
简直像下饺子一样。
满海面全是来看热闹的渔民,黑压压的人头随着波浪晃荡。
“拉满汽笛,让猴子去船头敲铜锣。”
陆沉掏出兜里那包早就揉皱的华子,咬在嘴里。
火柴划亮,一股带着硫磺味的热气钻进鼻孔。
他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入肺,强行驱散了骨头缝里的疲惫。
“呜——呜!”
镇海号的三管气喇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长鸣。
巨大的声浪像一把无形的推土机,硬生生在拥挤的海面上劈开一条宽阔的水路。
五艘如同深海巨兽般的重型拖网轮,挂着满载的吃水线,缓缓滑入母港泊位。
“哐当!”
沉重的铁锚砸穿水面。
陆沉推开厚重的舱门,刚踏上前甲板,就被岸上的景象震得夹烟的手指一抖。
半截烟灰直接掉在皮鞋面上。
整个码头被红彤彤的人海彻底淹没了。
震天响的铜管乐穿透海风,几个腮帮子鼓得像青蛙的乐手,把《步步高》吹得破了音。
半空中,几根粗壮的竹竿撑起一条十几米长的巨型横幅。
红底白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热烈欢迎龙腾远洋舰队凯旋,为国争光!”
阿坤刚从底舱爬上来,嘴里还叼着半根牙签。
看清岸上的阵仗,他膝盖一软,差点跪在沾满鱼血的铁板上。
“老天爷……那是警车开道不?”
阿坤死死抓着护栏,南洋狠人的胆气全缩回了肚子里,牙齿不停打颤。
“老板,你这趟到底是出海打鱼……还是去抢美联储金库了?这特么是要抓咱们去枪毙吗?”
“闭上你那臭嘴,站直了。”
陆沉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顺手理了理满是褶皱的黑皮夹克。
沉重的搭跳板重重砸在水泥岸堤上。
皮鞋踩着木板,发出空洞的吧嗒声。
陆沉刚走下船,市局主管经济的赵局长就像个圆滚滚的皮球一样弹了过来。
他那标志性的秃头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
“小陆!哎呀小陆啊!”
赵局长嗓音全哑了,激动的唾沫星子喷了陆沉一袖子。
他一把攥住陆沉的手腕,拼命往人群中央拽。
“快过来!省里的张大领导特意推了三个重要碰头会,在冷风里等了你足足两小时啊!”
人群像潮水般分开。
一个穿着藏青色老款中山装、两鬓斑白的中年男人微笑着迎上前。
眉宇间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但此刻却满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他毫不介意陆沉满身的鱼腥味,主动伸出双手,一把握住陆沉那双布满粗茧的手掌。
掌心温热,力道很足。
“张省长,劳您大驾,这阵仗折煞我这泥腿子了。”
陆沉背脊挺得笔直,不卑不亢地看着对方的眼睛。
“不折煞!一点都不折煞!”张省长用力摇晃着陆沉的手腕。
他转过头,指着停在泊位里吃水极深的五艘钢铁巨兽。
“五千万外汇的真金白银啊!小陆同志,你这一网下去,可是帮咱们全省堵住了今年外贸任务的天大窟窿!”
“咔咔咔!”
周围十几个挎着海鸥照相机的报社记者,像闻见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镁光灯疯狂闪烁,亮得人眼前直冒白花。
空气里瞬间弥漫起一股刺鼻的胶卷燃烧糊味。
“这都是兄弟们拿命换回来的,为家乡做点贡献也是分内事。”
陆沉眯起眼,语气透着恰到好处的谦逊。
“就是这冷链往内陆走,路条和批文……”
“不用你操心!”
张省长豪气地一挥手,转头冲着身后几个夹着公文包的秘书严厉下令。
“明天的早班会,直接给龙腾集团批下三个特级外贸出口配额!铁路编组站那边,全部开绿灯!”
全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三个特级配额!那等于是拿到了通往国际市场的免死金牌!
赵局长在旁边笑得脸都快烂了,带头疯狂鼓掌。
掌声雷动中,陆沉站在聚光灯的最中央。
他微微仰起头,迎着刺眼的闪光灯,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外围那堵斑驳的破土墙。
墙角根底下。
缩着一个穿着油腻破棉袄、头发像枯草一样的干瘦老头。
陆大强。
他手里死死攥着个捡破烂的蛇皮袋,浑身散发着馊臭味。
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布满了红彤彤的血丝。
死死盯着众星捧月的陆沉,嫉妒、不甘和绝望把那张老脸扭曲成一团。
干瘪的手指死命抠着掌心,指甲缝里溢出暗红色的血丝,滴在满是泥巴的破解放鞋上。
那眼神恨不得扑上来咬断陆沉的喉管,却连迈出半步的勇气都没有。
陆沉收回视线。
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嘲讽。
他偏了偏头,用只有身旁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
“虎子,看见墙根那个捡破烂的没?”
雷虎粗壮的脖颈一拧,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军刺刀柄。
那双满是凶光的眼睛瞬间锁定陆大强,像盯着一具死尸。
“看见了。怎么说老板?直接带走剁碎了喂狗?”
“别啊,剁他脏了咱们刚修的水泥地。”
陆沉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纸币,手指一弹,纸币轻飘飘落进雷虎粗糙的掌心。
“去,把这钱扔他脸上,就说我赏他买个结实点儿的讨饭碗。”
陆沉从口袋掏出火机,“咔哒”一声重新点燃嘴里的烟,烟雾缭绕后,那双眼睛黑得吓人。
“顺便告诉他这老杂毛,把眼珠子给我瞪大点,因为好日子……这特么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