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造船厂,二楼图纸室。
屋里飘着股发酸的墨水味,混杂着陈年旧报纸受潮的霉气。
周明扬顶着个鸟窝头,趴在倾斜的绘图桌边缘。
他手里捏着把木尺,铅笔在泛黄的硫酸纸表面划出沙沙的动静。
“这艘两百吨的改型,动力舱还得往后挪半寸……”
他正嘟囔着,紧闭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冷风夹着初冬的寒意灌进屋,吹得桌面的图纸哗啦啦直掀。
陆沉大步走进来。
深蓝色的呢子大衣敞着怀,皮鞋踩在木地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没废话,直接把手里那个死沉的黑牛皮箱子扔在绘图桌。
砰的一声。
桌腿跟着晃荡了两下,铅笔骨碌碌滚落到角落。
“别画那两百吨的破烂了,撕了。”
陆沉扯开领口的扣子,吐出一口带着白霜的寒气。
周明扬愣住了。
他下意识去推鼻梁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指腹沾着黑铅灰,直接在脸上蹭出一条黑道子。
“撕、撕了?陆老板,这可是我熬了仨通宵抠出来的图!”
“近海的鱼虾,早晚有捞干的一天。”
陆沉摸出打火机,“咔哒”按出火苗,点燃一根大前门。
辛辣的烟雾瞬间模糊了他冷硬的下颌线。
“守着这片浅滩尿坑,撑死也就是个地方土财主。”
他夹着烟,粗糙的指节敲了敲那个黑皮箱,皮面发出沉闷的回响。
“这箱子里,装的是下个阶段的定金。”
“五个干船坞,全给我包圆了。我要五艘,五百吨级的超级远洋拖网轮。”
啪嗒。
周明扬手里的木尺掉在鞋面上,砸得脚趾生疼,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馒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五、五百吨?还特娘的一口气造五艘?”
他嗓子都劈叉了,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你疯啦!红星厂建厂到现在,连三百吨的都没碰过!”
“做不到?”
陆沉挑起一侧眉毛,眼神透着刀锋般的锐利。
“做不到,我明儿就带着钱去隔壁省造船厂。”
“别别别!谁说做不到!”
周明扬眼珠子瞬间红了,像个护食的疯狗,一把抱住那个黑皮箱。
“这活儿老子接了!干!”
陆沉吐出一口青烟,声音沉稳得像一块压舱石。
“船载冷冻库、海水淡化机,还有超长续航的柴油箱,全给我配当前市面最顶级的配件。”
“钱不是问题,老子只要进度和质量。”
接下来的三个月。
整个县城的老百姓,都以为红星造船厂要造航空母舰。
五号到九号干船坞,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电焊的蓝白火花在夜空里乱窜,刺鼻的臭氧味方圆两里地都闻得着。
几百把大铁锤砸在钢板表面,当当的轰鸣声震得地皮都在发麻。
周明扬干脆把铺盖卷搬进了厂房调度室。
整个人瘦脱了相,眼窝深陷,棉袄粘满机油和铁锈,馊得连苍蝇都绕着飞。
他每天靠灌高末浓茶吊着一口气,扯着嗓门在脚手架来回骂娘。
“这块特种钢板焊缝不达标!给老子切了重焊!”
二狗子开着那辆底盘异响的吉普车,天天往返省城的钢材市场。
“哥,真特么邪门了。”
二狗子坐在厂长办公室,抱着搪瓷茶缸猛灌白开水。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全省的船用刚才,几乎让咱们一家给买绝户了!”
“刚才有个国营小厂的采购员,抓着我的袖子求我匀两吨钢板,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陆沉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火热的工地,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不用管他们,让铁柱的车队继续拉货。哪怕把仓库塞炸,钢材一吨也不能少。”
初春的深水港,海风依旧带着透骨的凉意。
龙腾私人码头。
五艘犹如钢铁山岳般的巨轮,一字排开,稳稳吃水停泊在宽阔的港湾内。
漆黑的船身崭新锃亮,足足有十几层楼高。
高耸的液压吊臂、巨大的导向滑轮,还有雷达天线,在晨光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柴油发动机处于怠速状态。
五艘巨轮同时发出低沉的轰鸣,震得码头的水泥栈桥都在微微发颤。
排气管喷出的浓重黑烟,直冲云霄,把半边天都染黑了。
栈桥边缘,站着两百多号精挑细选出来的船员和水手。
这帮常年跟风浪搏命的糙汉子,此刻全仰着脖子,死死盯着眼前的庞然大物。
一双双眼睛里,燃烧着压抑不住的狂热。
“这、这铁壳子……真尼玛带劲!”
海猴子搓着粗糙的双手,哈喇子都快流到衣领处了。
“这船要是开去公海,别说十级狂风。”
他咽了口唾沫,“就是遇大白鲨群,老子也能开着它直接碾过去!”
陆沉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远洋船长制服。
踩着防滑钢板跳板,稳步走到旗舰船的首甲板边缘。
海风掀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雷虎腰间别着军刺,身板笔挺地站在他侧后方,眼神冷厉。
陆沉双手扶着冰凉的船栏杆,俯视着底下的二百多号兄弟。
他没用扩音器。
全凭一口丹田气,嗓音粗犷狂野,夹着海浪的碎沫砸进每个人的耳膜。
“兄弟们!看看咱们脚底下的铁疙瘩!”
陆沉扬起手臂,直指那无边无际的深蓝大海。
“近海的泥鳅,不够咱们塞牙缝!”
底下的汉子们热血沸腾,眼睛全红了,脖子青筋暴跳。
“龙腾出海!”
不知道是谁先带头吼了一嗓子。
紧接着,两百多人齐声咆哮,声浪排山倒海,连海鸥都被震得四散奔逃。
“龙腾出海!天下无敌!”
陆沉眼底闪过一抹锋利的寒光,嘴角勾起嗜血的笑意。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雷虎。
“让兄弟们登船,检查高压水炮和防暴钢叉。”
雷虎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老板,咱们第一站去哪片水域抢肉?”
陆沉手指点向东北方向那片常年笼罩在迷雾中的公海交界处。
“去那帮东洋鬼子常去的海域。”
他声音沉得像块生铁。
“把他们网里的野生蓝鳍金枪鱼,连鱼带网,全给老子抢回咱们的底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