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港第四天下午,南边的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冒油。
镇海号的前甲板区域,连块铁皮都烫得能煎熟鸡蛋。
二狗子蹲在绞车背面的阴凉处,大裤衩卷到大腿根,手里甩着两张皱巴巴的扑克牌。
“对三!要不要?不要老子就跑了啊!”
海猴子钱三抠了抠脚丫子,捏着一把烂牌,愁眉苦脸地嘬着牙花子。
“我说狗哥,你是不是偷看我牌了,咋每次都卡我脖子?”
二狗子一巴掌拍着铁皮底座,“啪”的一声脆响,顺手抹了把额头亮晶晶的汗水。
“放屁,老子凭的是硬实力,赶紧掏钱,五毛!”
“你个龟孙,刚才那张红桃K去哪了?”海猴子瞪圆眼睛,粗糙的手指点着地面的牌堆。
二狗子赶紧捂住裤兜,干咳两声:“啥红桃K,你看眼花了吧你!”
旁边,雷虎正拿着一块破帆布擦拭三棱军刺,闻言冷嗤一声。
“二狗,你左边袖口露出一角红颜色的纸片了。”
二狗子顿时老脸憋得通红,赶紧把牌往兜里死命塞,引得周围几个船员哄堂大笑。
陆沉靠着驾驶室门框。
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燃的华子,舌尖尝到一丝潮湿的咸涩味。
这几天的航程顺得很。
海面蓝得像块刚洗过的玻璃,连个大点儿的风浪都没遇见。
但就在刚刚跨过北回归线那条看不见的海域分界时,他心口莫名觉得有点发闷。
就像被人用一块湿透的破棉布捂住了鼻子。
喘气费劲。
天色说暗就暗,毫无征兆。
刚才还刺眼的大太阳,眨眼功夫就被一层浓厚的东西彻底吞了。
“老板,起雾了。”
周明扬刚洗完头,顶着乱糟糟的湿发钻进驾驶室。
手里端着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水里飘着几片发黄的茶叶梗。
陆沉抬眼望向窗外,眉头瞬间拧成个死疙瘩。
这不是普通的白雾。
前方的海平线涌起一大片浑浊的灰黄色,像打翻的臭水沟泥浆,贴着水皮翻滚着往船头猛扑。
空气里突然多了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夹着几丝死鱼烂虾沤发酵的腥臭。
“阿嚏!”
二狗子在下头连打三个响亮的喷嚏,揉着通红的鼻子破口大骂。
“这什么鬼天气,雾气咋还辣眼睛呢?草!”
雷虎猛地站起身,手里的军刺“唰”地收回刀鞘。
常年混迹死人堆的直觉,让他周身肌肉瞬间绷紧,像头闻到血腥味的黑豹。
“陆哥,这雾不对劲,有点像毒瘴。”
雷虎快步走到驾驶室窗边,大口吸了两下外头的空气,脸色微变。
“这玩意儿虽说不致死,但吸多了容易产生幻觉,让人脑子发木。”
陆沉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拍开船内广播的麦克风,扯开嗓子大吼。
“全船所有人,立刻找湿毛巾捂住口鼻!谁也不准留在露天区域,全给我滚回底舱待命!”
扩音器里的吼声带着电流麦的粗粝感,瞬间传遍整艘船。
几分钟不到,灰黄色的浓雾彻底吞没了旗舰“镇海号”。
能见度断崖式下跌。
十米开外,连根水管子都看不清,视线被那种粘稠的黄灰色死死挡住。
四周静得吓人,只有柴油发动机“突突突”的沉闷震动声,在耳膜里来回撞击。
陆沉死死盯着窗外的黄雾,双眼微微发热。
探海神瞳,开。
视线强行穿透浓重的雾气,勉强看清前方几十米的海域。
但他心脏猛地漏跳半拍。
海面下方十米左右的位置,海水呈现出一种瘆人的墨绿色。
水底的温度正在急剧交替变化,冷暖流在这里疯狂对撞,形成一个个肉眼看不见的巨型旋涡暗涌。
“哐当!”
驾驶室厚重的防爆铁门被猛地推开。
金属合页发出刺耳的干涩摩擦声。
阿坤一头撞进来,肩膀磕着门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顾不上揉。
他那张黑脸此刻惨白一片,全是豆大的汗珠,顺着下巴狂滴。
“老板!出事了!”
阿坤连气都喘不匀,指甲缝里全是刚才抠甲板留下的黑泥,死死抓着门把手。
“罗盘……德国产的那个陀螺罗盘,疯了!”
陆沉一把吐掉嘴里的烟,大步跨到主控台前。
冰冷的金属面板硌着手心。
防碎玻璃罩里的指南针像磕了药一样,疯狂打转,“啪嗒啪嗒”撞着边缘刻度。
一圈又一圈,根本停不下来。
周明扬手里的搪瓷缸猛地一哆嗦,热水溅落手背,烫得他直甩手。
“卧槽,磁场全乱了?”
周明扬不顾手背烫得发红,扑向旁边的仪表盘,粗暴地猛敲两下雷达屏幕边缘。
原本清晰的绿色扫描线,变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白雪花点。
机箱里发出“滋滋”的电流盲音,像有人在拿指甲挠黑板。
“废了,导航设备全废了!”
周明扬声音直打颤,两只手使劲揪着自己那头乱发。
“咱们现在就跟瞎子一样,连自己在哪条经纬线都不知道!”
陆沉瞳孔微缩,呼吸变沉。
五百吨级的钢铁巨兽,在茫茫深海失去方向,那比遇见十二级台风还要致命。
更可怕的是,后面还跟着四艘同样吨位的兄弟船。
航行距离太近,一旦失去航向发生偏移。
五艘船随时会发生连环相撞。
那种吨位撞在一起,钢板会像纸糊一样被撕裂,几百号人全得沉底喂鱼。
“立刻拉响防撞警报!挂倒挡,引擎减速!”
陆沉指节泛白,额头青筋一突一突地跳动。
“给后面四艘船发信号,保持无线电静默……不对,现在通讯台还有信号吗?”
阿坤抓着稀疏的头发,顺着铁门滑蹲在地,眼神发直。
“没用,这地方透着股邪性,我刚贴着前水闸听浪音。”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声音发干。
“水底下的洋流全是乱的,就像被塞进了一百台搅拌机,根本辨不出东西南北!”
就在这时。
主控台角落的对讲机突然亮起刺眼的红灯。
伴随着剧烈的电流杂音,里头传出断断续续的粗哑喊声。
“滋……镇海号……滋……能听见吗?”
陆沉一把抓起对讲机麦克风,拇指用力死死按下通话键。
“我是陆沉,二号船汇报情况,别慌,慢慢说!”
对讲机那头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背景里全是金属扭曲的嘎吱巨响,还有船员跌倒的惨叫。
“老板!雷达全是雪花!左满舵没反应了,我们好像被卷进洋流旋涡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