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着浓烈的柴油味和爆竹硝烟，直往人鼻孔里钻。
清晨六点半，东江口深水港的码头挤得连落脚地都没了。
空气里全是震耳欲聋的锣鼓响。
阿坤靠着护栏，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他昨天刚被雷虎揍得鼻青脸肿，现在嘴角还贴着纱布。
“我说……那什么二狗兄弟。”阿坤夹着烟，眉头拧成个死疙瘩，“这破衣服能脱不？布料卡着脖子，影响老子听风辨位。”
二狗子正靠着舱门疯狂抖腿，闻言翻了个大白眼。
他一口瓜子皮准确吐进旁边的铁桶里。
“闭上你的臭嘴吧，黑泥鳅。”二狗子拍拍自己身穿的同款工装，“这可是嫂子找省城裁缝连夜赶制的，防风防水。你敢脱一件试试？虎哥分分钟把你塞进底舱清醒清醒。”
听到雷虎的名字，阿坤下意识摸了摸隐隐作痛的后脖颈。
他冷哼一声，不说话了，老老实实把扣子扣好。
不远处，嘈杂的人群自发让开一条宽敞的通道。
陆沉穿着挺括的黑色皮夹克，踩着皮鞋走到水边。
市里主管经济的赵局长，满头大汗地挤出人群，老远就把双手伸了过来。
“小陆老板，哎哟，这阵仗可真够唬人的！”
赵局长死死握住陆沉的手，掌心全是黏糊糊的热汗。
他指着海面一字排开的五艘庞然大物，嗓门拔得老高。
“咱们全省今年外汇指标能不能超额完成，可全指望你这支深海舰队了啊！”
“赵局，您这话说的，帽子太大了。”陆沉不动声色地抽出手，顺势递过去一根华子。
“我们就是一帮泥腿子去南边碰碰运气，能抓几条值钱的鱼就算烧高香。”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赵局长接过烟，指头点着陆沉的肩膀笑骂，“那五百吨级的吃水线，当我看不懂？这要是满载回来，得拉多少吨美金？”
打发走官方的人，陆沉转身走向家属区。
苏婉清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的风衣，脖子围着那条标志性的红丝巾。
海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鼻尖也冻得微微发红。
“粑粑！”
小鱼儿原本乖乖待在妈妈怀里，一看见陆沉，立刻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往外扑。
陆沉赶紧跨前两步，一把将闺女捞进怀里。
他故意拿下巴新长出来的硬胡茬去蹭小家伙的脸颊。
“哎呀！痒！粑粑坏！”小鱼儿咯咯笑着躲闪，小手揪住陆沉的衣领死死不撒开。
苏婉清眼眶有些发红，眼波流转间藏着浓浓的不舍。
但她硬是咬着嘴唇，没掉一滴眼泪。
“到了南边，别逞强。”她伸手理了理陆沉被风吹翻的衣领。
手指微凉，轻轻擦过陆沉的脖颈，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阿坤虽说是把好手，但那片海邪门得很。你记住，不管抓多大的鱼，我要你全须全尾地滚回来见我。”
陆沉心里软得像被温水泡过。
他腾出一只手，用力攥了一下媳妇微凉的手指。
“放心，老子可是要给你挣个跨国集团当聘礼的，哪舍得把命丢在海里。”
苏婉清啐了一口，脸颊飞起一抹红晕。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缝得歪歪扭扭的红布包，塞进陆沉的夹克口袋。
“夜校隔壁大妈给求的，说能镇海风，你揣好，丢了我跟你没完。”
“陆总！等等！”
白芷穿着白大褂，手里抱着个厚厚的硬壳笔记本，火急火燎地跑过来。
她跑得气喘吁吁，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冷库液氮循环系统的参数我都调好了，到了赤道附近，水温升高，记得一定让底舱保持零下三十度！”
白芷推了一下鼻梁的黑框眼镜，语气严肃得像在做学术报告。
“特别是如果遇到蓝鳍金枪鱼，必须在出水十分钟内完成放血和速冻，哪怕差一分钟，氨基酸降解也会彻底毁掉肉质，明白吗？”
陆沉被她认真的样子逗笑了，重重点头：“白博士发话，我肯定照办。”
太阳完全跃出海平线，把整个水面染得金灿灿的。
陆沉把小鱼儿交还给苏婉清，转身走向旗舰“镇海号”。
踏过厚重的跳板，皮鞋踩着全钢制甲板，发出沉闷扎实的声响。
周明扬顶着两个漆黑的黑眼圈，手里拎着一把沾满黄油的活动扳手。
他像个幽灵一样从机舱钻出来。
“老陆！五台主发动机全预热完毕，德国雷达我昨晚又校准了三遍！”
他激动得声音直发劈，浑身散发着三天没洗澡的酸臭味。
“只要你一句话，这五头钢铁巨兽能直接把海皮掀开！”
陆沉拍了拍他油腻腻的肩膀，大步走向舰桥。
雷虎带着十五个保安队的老兵，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腰里别着橡胶棍。
他们在前甲板站成笔挺的一排，气场冷硬。
海猴子钱三趴在船头的巨型绞车旁边，伸出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抚摸那根粗壮的钢缆。
“乖乖，这么粗的绳子，那得拉多大的网啊……”他咽了口唾沫，哈喇子已经顺着嘴角滴到了脚背。
陆沉推开驾驶室的厚重铁门。
阿坤已经等在领航员的位置，闭着眼睛，侧着耳朵。
他整个人贴着舱壁，似乎在感受水流拍打船体的震动规律。
听到脚步声，阿坤猛地睁开眼，眼底闪着狼一样的凶光。
“老板，南边起底流了，顺着洋流走，能省两吨油。”
“好。”陆沉走到主控台前，隔着厚厚的防爆玻璃，看着下方黑压压的送行人群。
苏婉清站在码头边缘的集装箱旁边，高高举起手里的红丝巾，迎风挥舞。
那一抹红，在阳光里明媚得刺眼。
陆沉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蛰伏已久的野心，瞬间化作沸腾的岩浆。
他猛地按下主控台那个红色的巨型汽笛按钮。
“呜——呜——呜！”
一长两短。
震耳欲聋的汽笛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犹如巨龙咆哮，震得整个深水港的玻璃嗡嗡作响。
紧接着，五艘五百吨级深海巨轮的尾部，同时喷涌出粗壮的黑烟。
螺旋桨狂暴地搅动海水，翻起十几米高的白色水墙，咸涩的水沫随风飘散。
庞大的钢铁船身猛地一震，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缓缓驶离泊位。
“全体注意，航向正南，全速前进！”陆沉对着对讲机冷声下令。
五艘巨轮排成完美的“一字长蛇阵”，犹如一段移动的钢铁长城，狠狠劈开汹涌的波涛。
海风顺着敞开的舷窗狂灌进驾驶室，吹得那面印着“龙腾”二字的黑底金字大旗猎猎作响。
感受着脚底传来的强劲脉动，那种要把整片大海踩在脚下的狂妄，再也压抑不住。
陆沉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南方那片深蓝色的魔鬼海域。
他猛地砸向金属窗台，咧嘴勾起一抹狂热的冷笑：“属于我陆沉的大航海时代，今天，正式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