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港的寒风卷着浓烈的柴油味。
外头的海浪撞击着水泥防波堤,碎成漫天水雾。
洋楼一层的大会议室,此刻烟雾缭绕。
空气里弥漫着汗酸臭混杂劣质烟草的焦油气味,熏得人眼睛直发酸。
二狗子瘫在真皮沙发内。
右腿抖得跟踩了电门似的,停不下来。
嘴里咔吧咔吧嗑着西瓜子,壳子全吐在脚底那块名贵的波斯地毯表面。
“沉、沉哥!咱们新造的那五艘大铁船,真特娘的威风!”
他猛灌了一口凉白开,水珠子顺着下巴流进脖领。
“昨儿个试航,小鬼子的铁皮船看见咱们,吓得直接转舵跑路了!”
“这回咱把近海这摊子全占了,谁敢抢食,老子直接开船碾碎他!”
十几个船长围在长条桌旁。
有的抽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子明灭不定。
有的拿着指甲刀,咔哒咔哒修剪着粗糙的老茧,气氛原本轻松惬意。
陆沉没搭理二狗子的叫嚣。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黄花梨木椅中。
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支红色粗头记事笔。
笔管在指节间来回翻飞,留下一道道残影。
“近海那点虾米烂鱼,现在还够塞谁的牙缝?”
陆沉嗓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他猛地站直身子。
黑色皮鞋踩着木地板,发出两声沉闷的叩击响动。
墙面挂着一幅硕大的华夏海域地图。
陆沉走到地图前,粗糙的指腹擦过泛黄的纸张边缘。
没有半点犹豫。
红色记事笔带着刺耳的摩擦音,在华夏版图南端死死画了个醒目的红圈。
红色墨水力透纸背,看着像一滩触目惊心的鲜血。
“咱们去这儿。”
粗犷霸道的嗓音在闷热的屋子里陡然炸开。
底下十几个满脸横肉的船长全愣住了。
屋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落都能听见。
红色的圆形轨迹犹如一道绞索,瞬间勒紧了所有人的脖颈。
海猴子光着脚丫,脚底板搓着木地板,挤到最前面。
他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结结巴巴地念叨。
“南……南海深处?东家,这、这红圈里连个岛礁的名都没标啊!”
旁边一个缺了半颗门牙的老水手倒抽一口冷气。
牙缝里发出嘶嘶的漏风声。
他赶紧捏住脖子里挂着的观音吊坠,手心全都是冷汗。
“陆老板,使不得哟!那片魔鬼海域常年刮妖风。”
老水手咽了口唾沫,“暗流像绞肉机一样,指南针到了那地方都得乱转。”
“三年前,隔壁县那艘大渔船,不信邪非要去那边碰运气。”
“结果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他擦着脑门的冷汗,脸色煞白。
“后来有巡逻船路过那片暗礁,只看见几块碎木板在漩涡里打转,连无线电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求救信号!”
老水手抹了把脸颊的虚汗,“咱们赚的钱够多了,犯不着去蹚这道鬼门关啊!”
另一个黑面膛的汉子跟着插嘴。
“就是啊老板!咱们这新船虽然结实,可跑那么远。”
“中途要是柴油烧干了,连个靠岸补给的港口都没有,一船人只能活活渴死饿死!”
陆沉眼神冷如刀锋。
随手把记号笔扔进笔筒。
塑料笔杆磕碰出清脆的脆响,砸在众人紧绷的神经末梢。
“胆小的只能一辈子吃咸菜,敢玩命的才能顿顿吃肉。”
他摸出大前门香烟,叼在嘴边。
“啪嗒”一声。
防风打火机窜出橘红色的火苗,点燃烟丝。
辛辣的青烟顺着鼻腔喷出,遮住了他冷硬如铁的下颌线。
“怕死就趁早脱了这身海员服,滚回村里种红薯。”
他指着窗外波涛汹涌的黑色大海。
“雷震的走私船没了,那些外国渔业公司难道就瞎了眼?”
“小鬼子天天开着几千吨的捕鲸船,在咱们的公海边缘耀武扬威。”
“你们就打算躲在家里,捡人家指缝里漏出来的烂虾皮吃?”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血气方刚的汉子涨红了脸。
海猴子捏紧了拳头,骨节嘎巴作响。
“东家!俺不甘心!凭啥好东西全让外人捞走!”
“俺爹就是被那些越界的大船撞沉的,这口气俺咽不下去!”
陆沉吐掉一截灰白烟蒂。
火星子落在桌面,瞬间熄灭。
“那片无名海域,是蓝鳍金枪鱼洄游的必经之路。”
二狗子挠了挠乱糟糟的鸟窝头,满脸茫然。
“金枪鱼?不就是长得胖点的大鱼嘛。咱费这么大劲跑过去,能值几个钱?”
陆沉视线寸寸刮过在场每个人的脸皮。
“在国外黑市,那玩意儿叫深海软黄金。”
“那鱼成体能有两三米长,浑身像浇了铁水一样坚硬。”
“一摆尾巴,能把普通渔网直接撕成破抹布。”
陆沉冷笑一声。
“肉质红得发亮,切开能看见大理石一样的雪花纹路。”
“洋人吃这玩意儿,切成生鱼片蘸点芥末,一口下去抵得上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
“巴掌大的一块鱼腩肉,能换你一辆崭新的进口吉普车。”
“一整条两三百斤的成年鱼……够买下咱们这栋海景洋楼。”
轰!
整个会议室像扔进了一颗深水炸弹。
几个船长面面相觑,眼底的恐惧瞬间被野火般的贪婪吞噬。
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买下一栋洋楼?!
他们打了一辈子渔,做梦都不敢梦见这么多票子!
这番话就像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这群底层渔民那点可怜的认知。
二狗子砸吧砸吧嘴,咽了一大口唾沫。
“乖乖,这哪是吃鱼,这是在嚼金条啊。”
“可是……”
海猴子喉结艰难翻滚,死死抓着自己的裤缝。
“那玩意儿游得比鱼雷还快!平时在水底几十米深处乱窜。”
“国内这落后的破网,别说抓,碰都碰不着它一根鱼毛啊!”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周明扬猛地站起身。
他抱着个沾满机油污渍的保温杯,浑身激动得直哆嗦。
厚重的黑框眼镜滑落到鼻尖。
“设、设备绝对没问题!”
周明扬扯着破锣嗓子,唾沫星子乱飞。
“这五艘新船,我全配了德国进口的探鱼雷达,外加超深水力拖网!”
他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胸脯,咳了两声。
“只要能把船安稳开过去,那些祖宗就算游得再快,我也能把它兜底捞干!”
听完这话,几个船长的眼神更亮了。
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贪婪归贪婪,腿肚子的转筋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无边无际的黑水,没有参照物,电子仪器一旦失灵,那就是死路一条。
陆沉看穿了这帮糙汉子的心思。
他大步跨回主位,宽厚的大手狠狠拍在实木桌面。
“砰!”
茶杯盖子震得跳起半寸高。
滚烫的茶水飞溅,湿了桌面的烟灰残渣。
所有人的心脏跟着猛地缩紧,大气都不敢出。
“船,我给你们造了最硬的铁甲壳!”
陆沉眼神凶狠,犹如一头蛰伏在黑暗里的孤狼。
他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嘴角勾起一抹霸道残忍的冷笑。
“防暴钢叉、高压水炮,连吃的喝的,我都给你们备了最足的份量!”
他目光直直刺向窗外。
声音低沉,却带着穿透灵魂的狂野力量。
陆沉看着众人眼底未消的忐忑,宽厚的大手再次重重拍在会议桌边缘。
木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响。
“设备我给你们备了最顶级的!”
他指着地图那滩刺目的红圈,声若洪钟。
“但我现在,还需要一个闭着眼,都能在南边那片魔鬼海域闻出航线味道的领航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