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黄色的尿液顺着黑瞎子的裤管滴答坠落。
水珠砸在院外的烂泥地,洇出一滩散发着骚臭的暗斑。
雷虎手里那把军用三棱刺悬在半空,刀尖离黑瞎子的眼罩只剩半寸。
刀刃透出的森冷寒气,激得对方连呼吸都停滞了。
“爷……我、我这手……”
黑瞎子两条腿像面条一样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碎石子路面。
膝盖骨磕出清脆的脆响,他连躲都不敢躲,喉结艰难地来回滚动。
“是我瞎了狗眼!不知道这地方是您老人家罩着的!我滚!现在就滚!”
哐当。
旁边那个花臂混混吓得手腕脱力,西瓜刀砸在水泥地,崩出几点火星。
这帮平时在镇子耀武扬威的杂鱼,哪里见过雷虎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星。
十几个混混扔了家伙,连滚带爬地往村外逃窜,连停在路边的偏三轮摩托都顾不得骑。
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二楼阳台处,陆沉靠着栏杆,冷眼看着那群落荒而逃的背影。
初冬的海风刮过脸颊,带着股咸涩的湿冷。
他转身推开玻璃门,走进温暖的室内。
几个月的光景转瞬即逝。
龙腾集团的盘子像吹气球一样膨胀,冷链车队昼夜不停地往内陆发货。
每天进出的流水账单,堆起来能有半米高。
加工厂临时腾出来的财务室。
老李头鼻梁架着老花镜,手里拨弄着算盘珠子,发出噼里啪啦的杂乱声响。
“东家……这、这笔南下运费的单子,怎么多出两千块的窟窿?”
他急得直抹额头的汗,手指头都在哆嗦,碰倒了旁边的搪瓷茶缸。
褐色的高末茶水流了一桌子,浸湿了几张发黄的进货凭证。
“哎哟喂!我这笨手笨脚的!”老李头手忙脚乱地拿袖子去擦。
陆沉捏了捏发胀的眉心,从兜里摸出大前门,叼在嘴边。
火柴划出橘红色的火光,点燃烟丝。
劣质焦油味稍稍压住了屋里那股潮湿的霉味。
“行了李叔,先把湿票据晾干。”
陆沉吐出一口青烟,“账目先放着,明天我去找省城银行的人对一对。”
村里找来的老会计,算算买鱼卖虾的零钱还行。
一碰见跨省结算、外汇券折算这种复杂账目,脑子就成了一锅糊涂粥。
这段日子,陆沉没少为钱袋子的事犯愁。
深夜,海景洋楼书房。
墙角那个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木炭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爆裂声。
陆沉穿着件宽松的毛衣,坐在黄花梨木桌前。
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跨国海产品出口申报单。
这是顾延之牵线搭桥,准备把镇海号捕捞的顶级红石斑卖到东南亚的单子。
单子夹杂着各种关税比例、汇率折损,看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苏婉清穿着米白色的棉质睡衣,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走进来。
她眼眶底端带着淡淡的乌青,显然是熬了不少大夜。
“沉子,还在为那笔外汇单子头疼呢?”
她声音轻柔,把热牛奶放在桌角。
玻璃杯底磕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陆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几分疲惫。
“这帮洋鬼子的税率算得跟迷宫似的。”
他随手把申报单推到一边,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杯壁。
“明天得去市里请个专业的财务团队,老李头他们压根顶不住这流水。”
苏婉清没搭腔,绕到桌子内侧,站在他身旁。
身上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皂味,混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凉油气味,钻进陆沉鼻腔。
她低头扫了一眼那份英文混杂着数字的申报单。
白皙的手指拿起桌那支红蓝双色圆珠笔。
“啪嗒”按出笔芯。
“这里,你算岔了呀。”
苏婉清指着第三行的一串数字,笔尖在纸面画了个圈,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按照特区新出的出口退税政策,冷链损耗加上粗加工成本,是可以全额抵扣的。”
她语速不快,咬字清晰,透着股干脆利落的劲头。
“还有这笔外汇券的折算,不能按明面的牌价走。”
笔尖迅速在空白处列出三个公式。
“走国营水产总公司的结汇通道,过一道手续,能避开百分之十五的溢价税。”
陆沉愣住了,夹着香烟的手指顿在半空,任由那一长截烟灰掉落。
烟灰砸在深色西裤边缘,他连弹都没去弹。
顺着苏婉清写下的公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原本需要缴纳的一百二十万高昂税费,这么一倒腾,直接省下来将近八十万的真金白银!
“你……”
陆沉猛地转头,盯着媳妇那张白净温婉的脸颊,漆黑的瞳孔里闪过一抹错愕。
“你懂这些?”
苏婉清把圆珠笔扔回笔筒,嘴角抿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转身走到门口的实木衣架前,从风衣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封套。
“刺啦”撕开封口。
一本烫金封皮的深蓝色证书,被她轻飘飘地拍在陆沉面前的桌台处。
边缘的国徽钢印在台灯照射下,反着冰冷威严的金属光泽。
翻开内页,贴着苏婉清的一寸黑白免冠照片。
右下角盖着市财政局的鲜红公章。
职位那栏,赫然印着四个黑体大字:高级财务总监。
“你以为我这半年,天天夜里点着煤油灯在屋里纳鞋底呢?”
苏婉清双手撑着桌沿,身子微微前倾。
几缕散落的碎发垂在脸颊两侧,眼底透着藏不住的小得意。
“村里的账乱成那样,我看着都替你揪心。你天天在外头搏命捞钱,家里这大后方,总不能让人把底给漏了。”
陆沉拿起那本证书,硬纸板的触感沉甸甸的。
这年头,这种级别的高级财会证书,含金量比后世的注册会计师还要硬核。
“你每天白天带小鱼儿,夜里自己啃这些死板的专业书?”
陆沉眉头皱起,想起她最近身上总带着提神用的清凉油味。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还偷偷跑去市里的夜校考试,瞒得我死死的。”
“那可不,那瞎眼老教授讲课催眠得很,我大腿都掐青了好几块才熬过来的。”
苏婉清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长长舒了一口闷气。
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关节,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吧响。
“不过现在好了,那些弯弯绕绕的账目,全装在我这脑瓜子里了。”
她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嫣然一笑,露出两颗俏皮的小虎牙。
窗外的海浪拍打着远处的礁石,发出有节奏的轰鸣。
屋内炉火跳动,映暖了两人交叠的影子。
陆沉合拢证书,将其端端正正地锁进抽屉。
伸手一把将苏婉清拉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结实的大腿间。
皮质家居服摩擦出细碎的动静。
“胆子肥了,敢跟当家的玩暗度陈仓。”
陆沉下巴抵着她的肩膀,嗓音低沉沙哑,带着炽热的鼻息。
苏婉清脸颊瞬间染过一层红晕,滚烫的温度蔓延至耳根。
她没挣脱,反手勾住陆沉的脖颈,纤细的手指穿过他有些扎手的短发。
那双水润的眸子亮若星辰,直直撞进陆沉深邃的眼里。
“陆老板。”
苏婉清眼角眉梢全是明媚的傲气,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以后这买卖,你负责管海,我负责管钱。”
她手指点了点陆沉的胸膛。
“咱们夫妻双打,把这天底下的洋票子,全搂进咱家的钱匣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