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洋楼亮堂得跟个大灯笼似的。
欢声笑语顺着西北风,断断续续飘向村尾。
陆大强那间漏雨的破泥屋,散发着一股尿骚混杂着泔水的酸臭。烂菜叶子堆在墙根,招来几只绿头苍蝇瞎转悠。
陆天赐缩在掉渣的土炕边缘,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有个毛病,一发狠就爱死命咬右手的大拇指。这会儿指甲盖都被啃秃了,渗出点点血丝,他还在嘎吱嘎吱地咬。
那条被退役军犬撕烂的瘸腿,一到阴雨天就往骨头缝里钻着疼。他探着脖子,死死盯着远处那片刺眼的灯火,眼珠子爬满红血丝。
“凭啥啊……凭啥他陆沉就能开小轿车吃香喝辣的!”
陆天赐猛地把手里的半个馊窝头砸在满是灰尘的地面,胸膛剧烈起伏。
粗气喷在冰凉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
“狗娘养的,老子就是差了点运气!他能包荒岛,老子也能翻盘!”
破院子里传来两声母鸡的咯咕动静。
那是老太太中风瘫痪后,家里仅存的活物。指望着下几个瘪蛋换点火柴酱油。
陆天赐吞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来回翻滚。
他一瘸一拐地摸出屋门。初冬的冷风冻得他直打哆嗦,关节嘎巴嘎巴响。
双手像饿狼一样探进鸡窝,一把掐住两只老母鸡的脖颈。
母鸡拼命扑腾了两下翅膀,掉下几根灰扑扑的杂毛,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他死死塞进散发着霉味的破麻袋里。
“借你们的命用用,等老子赢了大钱,天天吃烧鸡!”
邻镇,一家废弃纸厂改造的地下黑赌场。
屋里闷得像个大蒸笼。劣质旱烟的焦油味、人周身的汗酸味、发霉的啤酒渣子味,全混在这一百多平米的空间里,熏得人连气都喘不匀。
陆天赐把两只死鸡低价卖给后厨,换了三十块毛票。
手里捏着钞票,纸面还带着股鸡屎臭。他挤进一张油腻腻的牌九桌前。
刚落座,连着摸了三把通吃的好牌。
面前的毛票瞬间变成了一小堆十块的大团结。
“哟!这位瘸……啊呸,这位大兄弟,今儿印堂发亮啊!”
旁边一个瘦猴似的地痞凑过来,递出一根红塔山,嘴里啧啧出声。
“这牌技,这胆识!怕是哪方财神爷下凡哦!接着押,今晚镇子里的场子都要被你清空喽!”
陆天赐飘了,骨头缝里透着舒坦。
他夹着烟,吸溜了一口免费的散装白酒。
辛辣的酒精顺着喉咙烧进胃里,烧得他满脸通红,连那条残腿好像都不疼了。
“那是!老子、老子今天就是来扫盘的!全押!”
他把一沓钞票重重拍在桌边,木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荷官是个戴着黑口罩的麻子脸。
嘴角挑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手腕在洗牌时隐蔽地抖动了两下。
第一把,庄家吃客。陆天赐的钱少了一半。
“妈的,见鬼了。”他嘟囔一句,额头冒出点虚汗。
第二把,又输。
不到半袋烟的功夫,面前那堆大团结连着本金三十块,输得连个钢镚都没剩下。
陆天赐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双手死死扒着桌沿。
一根木刺扎进指肚,他也顾不得疼,满脑子都是把本钱捞回来的念头。
“不对……这把肯定能翻!借、借钱!谁借我点本!老子一定能赢回来!”
他扯着破锣嗓子嚎,唾沫星子喷在对面的牌九骨牌处。
围观的赌徒哄笑散开,瘦猴也早溜没影了。
伴随着一阵沉重的皮鞋脚步声。
一个独眼瞎子从暗处走出来。
黑瞎子穿着黑皮衣,手里把玩着两个铮亮的铁核桃,发出咔啦咔啦的金属摩擦声。
剩下的一只眼白多黑少,透着股毒蛇般的阴冷。
“兄弟,想翻本?我黑瞎子最喜欢交朋友。”
他冲手下使了个眼色,马仔立刻拍出一千块崭新的钞票。
连带一张印着密密麻麻黑字的借条,直接怼到陆天赐跟前。
“按个手印,钱拿去玩。规矩嘛,九出十三归。”
陆天赐哪里还管什么规矩。
脑子里全是被钞票填满的幻觉,眼睛死死盯着那一沓大团结。
他迫不及待地咬破大拇指,鲜血溢出,在借条重重按下一个红印。
现实就是个冰冷的大铁锤。
这一千块钱,连十分钟都没撑住,就被庄家杀了个精光。
最后一把牌翻开,花色惨不忍睹。
“没、没了?”
陆天赐呆滞地看着空荡荡的桌面。
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破棉袄,后背阵阵发凉,仿佛掉进了冰窟窿。
黑瞎子停止了盘核桃的动作。
“钱输光了。连本带利,明算账吧。”
他声音轻飘飘的,却透着股索命的寒意。
两个膀大腰圆的打手走过来,像拎小鸡一样把陆天赐从条凳拽起。
“我……我没钱!我真没钱!”
陆天赐双腿狂蹬,鞋底蹭在水泥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突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扯着嗓门尖叫。
“陆沉!你们知道鹭岛村那个大老板陆沉吗!那是我堂弟!亲的!”
“我亲堂弟!千万身家!洋楼别墅!你们去找他要!”
黑瞎子走到他面前,一口浓痰吐在陆天赐的破布鞋面。
“我管你堂弟是天王老子还是玉皇大帝。”
打手一脚踹在陆天赐的膝盖弯。
那条瘸腿发出一声惨烈的骨头错位声,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左手被死死按在满是黏糊糊啤酒渍的赌桌表面。
粗糙的木头纹理硌得他手背生疼。
“黑爷!黑爷我错了!宽限几天!就几天!”
他拼命挣扎,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裤裆里传出一股尿骚味。
黑瞎子从腰间抽出一把杀猪刀。
刀刃在昏黄的灯泡底端折射出惨白的寒光。
他没半句废话,举起手腕往下猛劈。
“噗嗤”一声利刃剁切肉骨的闷响。
“啊——!”
凄厉惨绝的嚎叫声穿透了厚重的隔音铁门。
左手的食指和中指齐根切断。
鲜红的血液呈放射状喷涌而出,溅落在周围的麻将牌和牌九处,触目惊心。
十指连心,撕裂般的剧痛直冲脑门。
陆天赐痛得五官扭曲变形,浑身痉挛抽搐了几下。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白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哗啦!
一盆夹杂着冰块的刺骨冷水,兜头泼在陆天赐脸庞。
冻得他猛地打了个激灵,倒抽着冷气醒转过来。
左手断指处的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疼得他连喊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只能张着嘴大口哈气,身体像虾米一样蜷缩着。
伤口被一块脏兮兮的破布随意裹着,还在不停往外渗血。
打手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拍打着他惨白的脸颊。
啪嗒一声。
那张带着血手印的欠条扔在他胸口。
“滚回去要钱!”
打手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声音里满是残忍的戏谑。
“记住,三天内连本带利拿不出两千块,老子亲自去鹭岛村,剁了你脖子挂着的那颗狗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