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口深水港的铁栅栏门,清晨刚刷了一层劣质的黑漆。
浓烈的甲醛味混着海风里的死鱼烂虾腥气,呛得人直打喷嚏。
一长溜喷着黑烟的冷链货车,轰隆隆碾过坑洼的减速带。
沉重的橡胶轮胎刮擦水泥地,留下一道道冒着热气的黑胶印子。
赵铁柱裹着那件洗破了领子的旧军大衣,右腿有点跛。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水坑,手里挥舞着个卷了边的红皮记事本。
“倒!往左打死!贴着五号月台停稳!”
他扯着破锣嗓子嚎,唾沫星子喷在冷空气里,瞬间凝结成白雾。
旁边那座占地几十亩的万吨级冷链仓储中心,制冷机组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粗大的外排管道表面,结了一层厚实的白霜。
稍微靠近两步,刺骨的寒气就顺着裤管往膝盖骨里钻,冻得人直打哆嗦。
二狗子搓着通红的双手,缩着脖子溜达过来。
嘴里咔吧咔吧嗑着南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
“铁柱哥,这大冰窟窿,能装下咱们厂那几条流水线的出货量?”
他吸溜了一口清鼻涕,眼珠子瞪得溜圆。
“昨晚镇海号又拖回来一网红石斑,外加几百吨马鲛鱼,底舱的水箱都快塞炸了。”
赵铁柱把红皮本子往胳肢窝一夹,抹了把下巴的青黑胡茬。
“把心放肚子里,这可是吞金兽的无底洞。”
他从兜里摸出半根抽剩下的过滤嘴香烟,别在耳朵后方。
“捕捞船靠岸卸货,车间流水线立马开膛破肚,装箱的货车直接倒进这大库房冻透。”
他拍了拍冷库外墙冰凉的瓷砖。
“一条龙的买卖,彻底闭环了。连个鱼鳞片都漏不到外人手里。”
视线拉回鹭岛村那栋两层海景洋楼。
下午两点。
宽敞的院落被各式轿车塞得满满当当,排气管喷出的尾气把墙角的月季花熏得发黄。
皇冠、普桑挤在一起,全挂着外市的牌照。
雷虎带着几个穿黑作训服的老兵,拎着防暴钢叉在院里巡逻。
眼神冷飕飕地刮过那些司机的脸皮,吓得没人敢下车抽烟。
一楼客厅里,烟雾缭绕得连天花板的西式吊灯都看不清。
空气中充斥着烟草烧焦的刺鼻气味,还夹杂着十几个男人身上散发的浓重汗酸。
七八个邻市叫得上名号的航运老板、海鲜批发商,像挨了批斗的小学生一样贴墙站着。
一个个含胸拔背,连大气都不敢喘。
没一个人敢去坐那套空着的红木沙发。
刘秃子手里捧着个包浆的紫砂壶,双腿战战兢兢地打着摆子。
他那光溜溜的脑门冒着一层油汗,汗珠顺着眼角往下淌,流进眼眶刺得生疼。
但他连抬手擦汗的胆子都没有。
陆沉大马金刀地陷在主位的真皮沙发深处。
双腿随意交叠,黑色皮鞋尖挑着一张铺开的东海省交通路线图。
指缝间夹着燃烧的大前门。
“陆、陆老板……”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胖商贩结巴着开口,双手死死捏着个大红绸盒子。
“这、这是百年野山参,托人从长白山收来的,给您和嫂夫人补补身子。”
他艰难地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膝盖发软。
“以前是我们瞎了狗眼,跟着雷胖子瞎起哄,没看出您才是真龙。”
“您大人有大量,拔根汗毛比我们的腰还粗,赏口残羹冷炙吃吧!”
“对对对!俺们对天发誓,以后车队全听龙腾的调遣!”
刘秃子赶紧往前凑了半步。
手一抖,紫砂壶里的热水晃荡出来,烫红了手背。
“嘶——只要您指条明路,俺们跟着喝口汤就行!”
“雷震那是自己找死,俺们跟他可不是一路人啊!”
陆沉眼皮都没抬。
屈起手指,弹了弹指间的烟灰。
火星子簌簌落在水晶烟灰缸内,发出一声细微的呲啦响。
“雷震的盘子,我已经嚼碎咽下去了。”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生冷铁血。
“海皇酒楼的高档鲜货,加上发往内陆那几个重工业省份的平价罐头,铺的摊子大。”
陆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我的冷链车队不够用,跑不过来。”
话音刚落,贴墙站着的几个老板眼底瞬间迸出贪婪的绿光。
一个个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像闻着血腥味的饿狼。
陆沉摸出支红色圆珠笔。
笔尖在桌面的路线图随意画了几道杠。
硬塑料笔头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刘秃子。”
“哎!我在我在!”刘秃子差点原地蹦起来,脸上的肥肉乱颤。
“你手里那六条跑江运的平底驳船,负责临省南线的水路分销。”
陆沉拿圆珠笔敲了敲地图南角的圈,发出哒哒的声响。
“利润我抽三成。路上化了冰、烂了鱼,货损全算你的。”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别说三成,五成都行!”
刘秃子激动得嘴唇直哆嗦,差点就要扑通跪下磕头。
“俺给船舱全铺厚棉被!绝不耽误您的事!”
“金丝眼镜,你负责北边那个煤炭城市的铁路托运点。”
陆沉继续划分地盘,动作漫不经心。
仿佛在分发几块不值钱的烂木头。
“记住,出货价格给我卡死在供销社的指导价内。”
他眼眸微眯,射出剔骨刀般的锐光。
冷冷地扫过屋里这些唯利是图的商人。
“谁要是敢背着我偷偷加价、囤货居奇,败坏龙腾的招牌。”
陆沉把圆珠笔随手一抛。
塑料笔杆砸在桌面,弹起半寸高。
“雷震那个空荡荡的沉江铁笼子,现在还没人住。”
客厅里的温度仿佛瞬间跌破冰点。
几个商贩猛地倒吸凉气,冷汗彻底湿透了后背的名贵衬衫,黏糊糊地贴着皮肤。
他们拼命点头,脑袋捣得像捣蒜的棒槌。
这帮人心里门儿清。
眼前这个抽着劣质烟的年轻男人,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冷血阎王。
傍晚时分,落日余晖把海面染成血红。
那些拿到份额的老板们千恩万谢,倒退着滚出了大院。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顺着海风飘进屋里。
二楼阳台。
陆沉单手抓着冰凉的铁栏杆,任凭咸湿的冷风吹乱额前的碎发。
他眯着眼,眺望远方。
黑色的夜幕底端,村北的加工厂车间亮如白昼,灯火通明。
无数女工的人影在白炽灯下忙碌穿梭。
更远处的东江口深水港。
几台高耸的龙门吊在夜空剪影中缓慢移动,闪烁着刺眼的红色警示灯。
一辆接一辆的白色冷藏车亮着大灯。
像一条发光的钢铁长龙,沿着盘山国道蜿蜒盘旋,直插内陆腹地。
整个产业链,就像一台庞大精密的重型机器,轰隆隆地吞吐着惊人的财富。
一件带着暖意的呢子大衣,轻轻披在他宽阔的肩膀。
苏婉清穿着贴身的米色高领毛衣,发丝带着茉莉花香皂的清香。
她悄声走到他身侧,双手从背后环绕过来。
脸颊贴着皮夹克的纹理,闭着眼感受他的体温。
“在看什么呢?外头风这么野,也不怕吹坏了身子。”
她嗓音轻柔,呼吸间的热气喷洒在陆沉的后颈。
“小鱼刚睡着,嘴里还一直念叨着明天要坐大船。”
陆沉反手一捞,一把揽住苏婉清纤细的腰肢。
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挡住海面的风。
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脸颊温润的肌肤,触感细腻。
他抬起另一只手。
指着那条连接着港口、工厂和海洋的光明大动脉。
眼底燃烧着吞噬一切的熊熊野火。
胸腔震动,发出一声低沉醇厚的笑。
“老婆。”
陆沉收紧了揽在腰间的手臂,低头靠在她的耳畔。
语气里透着俾睨天下的狂妄与霸道。
“这全省的盘子,咱们算是彻底吃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