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
华东港码头上的雪还没化,风一吹,雪粒子砸在落地窗上,沙沙作响。
龙腾集团顶层办公室。
屋内没生炉子,暖气片烫手。
二狗子穿了件半新不旧的貂皮大衣,额头冒汗。他翻开手里的牛皮纸账本,指尖沾了点口水,哗啦翻页。
“哥,账盘清了。”二狗子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飘。
“说。”
陆沉靠在老板椅上。他手里没拿钢笔,也没拿烟。
他在把玩一块石头。
黑褐色,拳头大小,表面全是不规则的颗粒凸起,像个长满了瘤子的烂土豆。
“叶家那十六条冷链船编入舰队后,咱们的运力翻了三倍。”二狗子盯着账本上的数字,眼皮直跳,“北美海鲜市场,咱们的份额占了六成。欧洲那边,苏嫂子砸盘后,份额也拉到了四成半。”
二狗子合上账本,深吸一口气。
“哥,上个月,光是高档渔获和冷链转运的纯利,三千万美金!”
三千万。美金。
这在1985年,能买下半个沿海地级市。
二狗子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他以为陆沉会开瓶香槟,或者直接砸个大红包。
陆沉没笑。
他把那块“烂土豆”扔在红木办公桌上。
“咚。”
声音极沉,不像是石头,倒像是一坨实心铁疙瘩砸在木板上。实木桌面生生被砸出一个白印子。
“满了。”陆沉盯着石头。
“啊?啥满了?”二狗子愣住。
“盘子满了。”陆沉抓起桌上的红塔山,磕出一根咬住,“一天捞一万吨鱼,卖十万吨鱼。价格就顶死在那儿了。全球吃海鲜的人就这么多口锅,就算把四大洋的鱼子鱼孙全捞绝户,龙腾一年撑死也就赚几亿美金。”
火柴划亮,烟雾腾起。
陆沉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发冷。
“鱼肉填得饱肚子,填不饱国家的底气。”
二狗子搓了搓手,有点懵:“哥,咱不是生意人吗?赚美金还不叫底气?”
陆沉夹着烟的手指了指桌上那块黑石头。
“认识这玩意吗?”
“海底下捞上来的鹅卵石?”
“锰结核。”
陆沉报出一个名字。
大年三十夜里,马腾飞的超低频声呐扫到了马里亚纳海沟边缘的剧烈磁场。陆沉用探海神瞳穿透四千米深海,看了个真切。
海底平原上,这种黑石头铺得密密麻麻,像一片连绵不绝的黑芝麻田。
“这块标本,是昨天夜里海猴子穿梭潜服,潜了六十米,在公海边缘一块岩缝里硬抠下来的碎底子。”陆沉弹了弹烟灰。
二狗子凑过去,想伸手摸。
“这里头有锰、钴、镍,还有稀土。”陆沉继续说。
二狗子手缩了回来。这些名词他听不懂。
“我给你算笔账。”陆沉坐直身体,夹烟的手指在桌上敲出节奏,“美国造F-15战斗机,发动机叶片耐几千度高温,得加钴。苏联造台风级核潜艇,能抗几百米水压,壳子得加高强度镍。”
二狗子的呼吸粗了。
“没有这几样金属,坦克就是废铁,飞机就是火柴盒,潜艇直接在海里压成饼。”
陆沉把烟头按进烟灰缸,刺啦一声。
“这叫战略资源。这叫大国博弈的命根子。”
陆沉抬眼,盯着二狗子。
“咱们手里攥着四亿美金现金。真拿去买美国佬的导弹技术,你觉得他们卖吗?”
二狗子摇头像拨浪鼓。
“资本再大,大不过枪炮。捕鱼这行当,摸到天花板了。再往下走,无非是跟几个小鱼贩子抢地盘,跌份。”
陆沉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
“去把雷虎、周明扬、马腾飞全叫来。五分钟。”
三分钟后,办公室门被推开。
雷虎带进一股冷风。他刚在码头卸完一车钢管。
周明扬满手油污,拿了块破抹布边走边擦。
马腾飞头发像个鸡窝,眼睛里全是血丝,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卷波形图纸。
三人站定。
“坐。”陆沉指了指沙发。
三人没动。他们闻出了屋里气氛不对。
“老板,出事了?”雷虎手往后腰摸。
“出大事了。”陆沉把桌上那块锰结核推到桌子中间,“从今天起,龙腾集团主业变更。”
屋里死静。
“捕鱼业务交给副手管。所有核心运力和改装船底子,全部抽调。”
陆沉看着眼前的班底。
“咱们不下网了。准备挖地球。”
周明扬的手抖了一下,抹布掉在地上。
“挖……挖什么?”
“深海矿藏。”陆沉点了点波形图。
马腾飞猛地扑到桌边,把图纸摊开。
“陆哥没疯!”马腾飞指着图纸上密集的波峰,声音嘶哑,“四千米水下,马里亚纳海沟外围。磁场反应强得能烧穿示波器!那里绝对有一条巨型多金属矿脉!”
雷虎不懂技术,但他听懂了钱和火药味。
“老板,水底下的矿,怎么挖?用炸药炸开吗?”雷虎捏响了指关节。
“四千米水压,你把核弹扔下去都只能听个闷响。”周明扬推了推眼镜,恢复了机械狂人的本色。
他走到办公桌前,盯着那块矿石。
“要挖这东西,普通的船不行。需要特种作业船。水面母船吨位至少过万吨。咱们那些千吨级货轮,当个补给船还凑合。”
周明扬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在图纸背面刷刷写算。
“抓斗机要用高强度合金,普通钢板下水一千米就挤成纸团了。缆绳不能用钢丝,得用特种凯夫拉复合缆,否则四千米长的缆绳自重就能把绞车拉废。”
陆沉看着周明扬。
“造得出来吗?”
周明扬咬破了嘴皮,尝到一点血腥味。
“给我钱,给我楚天阔那边批的军工特种钢配额,我能拼出来。”
“钱管够。钢板我去军区要。”陆沉拍板。
“可是有个死穴。”周明扬停下笔,抬头。
气氛瞬间凝固。
“什么死穴?”雷虎问。
“准头。”周明扬指着图纸,“这波形图只能确定一个几十平方公里的模糊区域。海底不是平的。有海山,有断层,有暗流。”
周明扬看向陆沉。
“就算我造出了深海抓斗,造出了万吨母船。我们怎么知道矿脉的精确分布?抓斗一铲子下去,要是抓在岩盘上,设备直接报废。”
陆沉没说话。
他有探海神瞳。四千米水下的景象,他在脑子里看得一清二楚,连哪块石头大、哪条沟壑深都知道。
但他不能说。
“神瞳”是底牌,如果他直接指着海图说“就往这里下铲子”,一次两次叫运气,三次五次,会被当成妖怪切片研究。
他必须有一套明面上的科学探测数据打掩护,才能名正言顺地指挥船队下铲。
而且,国际海洋法规定,去公海圈地采矿,必须向国际海底管理局提交详尽的地质勘探报告。
没有报告,你就是海盗,欧美舰队有理由直接开火击沉。
“我们需要高精度地质探测。”马腾飞插嘴,揪着自己的头发,“四千米深海的高分辨率多波束测深仪。海底地质浅剖仪。还有深海拖曳式摄像系统。”
马腾飞报出一长串设备名字。
“这东西,我靠电子管和破收音机零件,魔改不出来。”
马腾飞摊开手,难得地承认了技术代差。
“超低频声呐只能听个响,地质探测需要的是毫米级精度的工业成品。”
陆沉看向周明扬。
周明扬摇头。
“国内没有。整个亚洲都没有。”周明扬的声音有点干,“目前全世界只有美国和苏联的战略科考船上装了这套东西。”
陆沉的手指停在桌面。
他想起了欧美上个月刚成立的“对华高科技出口管制委员会”。
这帮洋鬼子把所有带点军工边角料的技术,捂得死死的。别说卖,连看都不让看。
想挖矿,得先探矿。
想探矿,得有设备。
国际禁运,技术封锁。
没有地质探测设备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