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洋的海风吹着传真纸。纸角在陆沉的手指间哗哗作响。
新闻上的模糊画面。粉钻。雪豹。
这种能震碎八十年代内地普通人三观的画面，绝对能在一夜之间传遍整个华东省的大街小巷。
陆沉随手把传真纸叠起，塞进唐装口袋。
“拍就拍了。”陆沉吐出最后一口烟。“咱们的钱来得干干净净。现在这块牌子也足够硬。谁眼红，让他自己去公海里捞。”
他转过头，看着沙滩上囡囡和那头异瞳雪豹。
雪豹乖巧地躺在白沙上。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囡囡正用小手给它挠痒痒。
陆沉笑了。
只要女儿开心。整个华东省炸锅算什么。他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她串项链。
华东省城。南郊砖窑厂。
十二月份的天。空气里全都是刺鼻的煤渣味和呛人的粉尘。
几个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黑毛巾的苦力，正围在砖窑厂门卫室的破窗户外头。
门卫室里，放着一台砖头厚的十四寸黑白电视机。
屏幕上满是雪花点。天线用一根生锈的铁丝绑在窗棂上。
“娘的。这电视是不是坏了？”
一个满脸煤黑的汉子拍了拍电视机壳。“这上面播的啥？又是雪豹又是皇冠的。拍西游记呢？”
门卫老头磕了磕烟袋锅子。
“瞎扯淡。这是省台的新闻。”老头指着屏幕下方的字幕。
“说这是咱们华东省的一个大老板。在外国买了个岛。过生日那个女娃娃，戴的那个破石头，叫啥……粉钻。说是能买下咱们整个砖窑厂。”
门卫室外。
一个正在推翻斗车的男人猛地停住了脚步。
男人叫王强。是原来鹭岛村的村霸。
去年陆沉刚发迹的时候。王强眼红陆沉买的大肉包子，不仅在村口抢了囡囡手里的糖葫芦，还推了苏婉清一把。
后来被陆沉一脚踹断了三根肋骨，雷虎带着老兵把他连夜打出了鹭岛村。
王强在省城躲了快一年。天天靠在砖窑厂卖苦力换口饱饭。他怕，怕陆沉那种心狠手辣的活阎王会斩草除根。
听到电视里的声音，王强推着翻斗车的手剧烈抖了一下。
他丢下车把手。跌跌撞撞地挤进看电视的人堆里。
“让开！给我看看！”
王强扒开前面的几个苦力。满脸煤灰的脸死死贴在黑白电视的屏幕上。
屏幕虽然满是雪花。但画面的构图还在。
一艘艘白色的豪华游艇排在海面上。
沙滩上，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头上戴着闪闪发亮的东西，手里牵着一头大猫。
镜头一晃。
画面边缘扫过一个穿着暗红色唐装的男人侧脸。
只有两秒钟的侧脸。
但那股冷硬的下颌线，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就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扎进了王强的脑仁里。
“陆……陆沉？”
王强喉咙里发出一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叫声。
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满是煤渣的泥地上。
周围的苦力被他吓了一跳。
“强子，你发什么羊癫疯？你认识电视里那个大老板？”门卫老头狐疑地看着他。
王强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他认识。他太认识了。
那个戴着粉钻、牵着雪豹的公主。就是一年前，在村口被他抢了半根糖葫芦、坐在泥水里哇哇大哭的小丫头！
那个站在小丫头身后的唐装男人。就是当时一脚踩断他肋骨的陆沉！
一年。
短短一年时间。
当年那个在村里被大伯一家欺负、靠几条破渔船起家的陆老三。现在竟然成了能买下外国海岛、让洋人排队送礼的神仙大老板！
而自己呢？
每天在砖窑厂吸着煤灰。为了一天五毛钱的工钱累得像条死狗。
巨大的恐惧。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王强的心脏。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推倒苏婉清的那一幕。
如果陆沉现在想捏死他。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只要放出半句话，整个华东省有无数想巴结陆沉的人，会像碾死一只臭虫一样把他碾成烂泥。
“啪！”
王强突然抬起沾满煤灰的右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清脆的耳光。
这一巴掌极重。半边脸颊瞬间肿了起来。
周围的苦力看傻了。
“强子你疯了？”
“啪！啪！啪！”
王强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左右开弓。疯狂地抽打着自己的脸。
煤灰混着鼻血顺着下巴往下流。
“我特么就是个畜生！我惹神仙干什么！我就是条瞎了眼的狗！”
王强一边扇自己，一边嚎啕大哭。
眼泪冲刷着脸上的泥污。他跪在门卫室那台破黑白电视机前，对着屏幕里的陆沉侧影疯狂磕头。
额头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破了皮，渗出鲜血。
底层蝼蚁在仰望到绝对神明时的那种极致恐惧。彻底击溃了王强的心理防线。
他现在只求陆沉贵人多忘事。永远想不起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叫王强的烂人。
同一时间。
华东省城南郊垃圾处理场。
这里是整个城市最脏、最臭的地方。堆积如山的垃圾散发着冲天的腐臭味。几千只海鸥在垃圾山上盘旋找食。
两辆绿色的垃圾清运车停在场边。
工人们捂着口罩，用铁锹把垃圾铲进压缩机里。
距离清运车不到十米的地方。有一间用几块破石棉瓦和烂木板搭起来的狗棚子。
里面躺着一个烂泥一样的人影。
陆天赐。
他那半边被一万伏高压电烧伤的肩膀，因为没钱医治。已经彻底化脓感染。
黄褐色的脓水顺着破布条流在身下的烂草席上。几只绿头苍蝇在他的伤口上爬来爬去。
他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前几天。那个恶毒的亲娘赵金花，因为在友谊宾馆门前闹事。被雷虎打断了双腿，扔在了垃圾站的泔水桶旁边。
当天夜里。华东省下了一场暴雨。
双腿齐断的赵金花，爬不回这个破狗棚。活生生地在泔水桶旁边冻死、淹死了。尸体被第二天来拉垃圾的车直接铲进了填埋场。
现在，只剩下陆天赐一个人。在这堆垃圾里等死。
清运车的驾驶室里。收音机正开着。
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顺着风飘进了狗棚。
“本台最新消息。近日，在国际海域引发巨大轰动的私人海岛生日宴，其主人已被确认。”
“系我省杰出民营企业家、龙腾集团董事长陆沉先生。该座位于马尔代夫的私人岛屿，将被命名为‘小鱼儿公主岛’……”
陆天赐躺在烂草席上。
烧焦的半边脸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那只仅剩的浑浊眼睛，死死盯着棚顶那个漏雨的破洞。
听着收音机里那句“小鱼儿公主岛”。
陆天赐干瘪的嘴唇张了张。喉咙里发出一阵极度破败、漏风的风箱声。
“呵呵……哈……”
他想笑。但笑出来的声音比鬼哭还难听。
他想起了当年在鹭岛村，自己亲爹陆大强指着陆沉的鼻子骂。说陆沉这辈子就是个烂在泥里的贱命。说囡囡是个赔钱货。
如今。
爹烧成了黑炭。娘死在泔水桶边。自己这副鬼样子躺在垃圾堆里。
而那个赔钱货。现在戴着粉钻，牵着雪豹。拥有了一整座以她名字命名的私人海岛。
极致的对比。极致的残忍。
这是老天爷对他们一家最毒辣的惩罚。
“呃——”
陆天赐胸口猛地一挺。
一口混着黑色内脏碎块的黑血，直接从嘴里喷了出来。溅在破石棉瓦上。
他的眼睛死死瞪着。瞳孔迅速放大、涣散。
彻底断了气。
就在这时。
一阵低沉有力的汽车马达声，突然盖过了垃圾清运车的轰鸣。
两辆挂着军牌的黑色北京吉普。没有按喇叭，直接碾过垃圾场边缘的烂泥路。
吉普车停在距离陆天赐尸体不到五米的地方。
车门推开。
楚天阔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脚上踩着一双黑色军靴，踩进烂泥里。
他走到狗棚前。低头看了一眼陆天赐那死不瞑目的惨状。
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楚天阔转过身，对身后的两个便衣干事挥了挥手。
“通知当地派出所。把这坨垃圾拉走烧了。别留在这碍眼。”
楚天阔从兜里摸出一包没牌子的白皮特供烟。点燃一根。
他抬起头。看向南方印度洋的方向。
“通知龙腾的造船厂。”
楚天阔深吸了一口烟，声音冷厉。
“给陆沉去个电报。生日过完了，排场也摆够了。该干正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