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七。海参崴军港外围。
雪下得发白,没过膝盖。
陆沉搓了搓冻僵的手,把两个黑皮箱扔进嘎斯吉普车的后座。皮箱搭扣没扣紧,露出一叠绿幽幽的富兰克林。
“一百万美金。不连号的旧钞。”陆沉吐出一口白气。
对面是个穿苏式军大衣的胖老头,红鼻头,满身伏特加酒气。太平洋舰队后勤处长,安东诺夫。
胖老头没看钱,抓起引擎盖上的一瓶酒灌了半口。
“陆。那艘‘远东号’破冰科考船,服役了二十年。昨天正式报废。”安东诺夫打了个酒嗝,“你要买去炼钢,我不管。但里面的核心设备,克格勃的人砸碎了。”
雷虎在旁边捏了捏拳头,骨节咔咔响。
“花一百万买个空壳?你耍我们?”
安东诺夫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
“没办法。上头盯得紧。探测仪的芯片拔了,声呐阵列也用镪水泼了。你们拿回去也是一堆废铁。”
“成交。”陆沉拍了拍引擎盖,打断雷虎。
他看着远处停在浮冰里的钢铁巨兽。锈迹斑斑,外壳全是剐蹭的白痕,但破冰撞角依然厚实。
只要外壳在,壳子里的手续在,这就够了。
半个月后。华东港。
“远东号”停在干船坞里,像头褪了毛的老熊。
周明扬戴着安全帽,从船舱深处爬出来。他手里抓着一把烧焦的电路板,脸上沾满机油。
“废了。全废了。”周明扬把电路板砸在甲板上。
他喘着粗气,指着空荡荡的机房。
“高波束测深仪的主板没了。浅剖仪的探头被砸成饼。连拖曳电缆都给绞断了!”周明扬一脚踢飞旁边的空铁桶,“这叫科考船?这就是个带螺旋桨的澡盆!”
二狗子递过一条毛巾:“周工,消消气。”
“没设备,探个屁的矿!”周明扬不接毛巾。
陆沉走过去,一脚踩住那块破电路板。
“壳子能开出去吗?”
周明扬愣了一下:“动力系统没动,苏联老柴油机,皮实。开到太平洋没问题。”
“那就行。明天挂牌,刷漆。换名字。”陆沉看着灰蒙蒙的天。
“换什么?”
“龙腾勘探一号。”陆沉扔掉烟头,“把那些烂电线重新接上,外壳搞光鲜点。出海。”
马腾飞从驾驶室探出头,顶着乱发。
“陆哥,设备是坏的。接上也没信号啊。咱们出去干啥?公海兜风?”
“出去打掩护。”陆沉抬头,看着桅杆,“国际海底管理局要看科考船,咱们就开给他们看。至于探矿,我来解决。”
众人面面相觑。
三月。太平洋。
海风带着重重的咸腥味。浪头三米高,拍在“龙腾勘探一号”的破冰船首上,碎成白沫。
船舱里,阿坤稳稳把着舵。
甲板上,一台生锈的重型绞车正在往下放线。电缆那头挂着个铁坨子。
假装在作业。
陆沉一个人站在船头。他没穿雨衣,海风把冲锋衣吹得猎猎作响。
午夜十二点。海面黑得像墨。
“停船。下锚。”陆沉对着对讲机喊。
柴油机轰鸣减弱,铁锚砸进水里。
陆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咸涩的空气。
下一秒,他猛地睁眼。
【探海神瞳】,全开。
没有异象。只有他自己的视界在疯狂下坠。
十米。穿透黑水。几条带鱼惊恐地游走。
一百米。光线完全消失。抹香鲸在捕食大王乌贼。
一千米。两千米。三千米。
陆沉的手指死死扣住船舷栏杆,指节发白。
他的心脏跳得像擂鼓。这是他第一次将神瞳催动到如此极限的深度。
四千二百米。马里亚纳海沟西侧平原。
海底到了。
视线穿过厚厚的深海淤泥,眼前的景象瞬间清晰。
没有草木,没有活物。
只有无穷无尽的黑褐色石头,铺满了整个海床。像一张巨大无比的麻子脸。
锰结核。
陆沉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些结核表面的缝隙,感受到它们内部蕴含的金属磁场。
“阿坤。”陆沉按下对讲机,声音发哑。
“老板,我在。”
“记坐标。”陆沉死盯着海面。
“北纬15度23分,东经142度10分。高密度区。储量大概……三十万吨。”
驾驶舱里,阿坤咬着手电筒,铅笔在海图上飞快画圈。
马腾飞站在旁边,看着毫无动静的雷达屏幕,像看妖怪一样看着外面的陆沉。
“北纬15度18分。往东三海里。有海底断层,不能下抓斗。打红叉。”
陆沉的声音在风浪中平稳异常。
一个人,一双眼。
干了苏联科考船三年才能干完的活。省了几千万美金的勘探费。
四个小时。
陆沉把这片海域扫了个底朝天。哪里有矿,哪里有暗礁,全进了海图。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陆沉觉得眼睛发干,像撒了把沙子。
“老板,这片区域探完了。回航吗?”对讲机里传来阿坤的声音。
“往南。再开五十海里。”陆沉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
“那边是无名海域,海图上没标记水深,怕有暗礁。”阿坤提醒。
“开。”
一个小时后。船停在了一片陌生的水域。
这里的海水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深蓝色。连海鸟都不往这边飞。
陆沉再次催动神瞳。
这次,他感觉到了阻力。
视线下潜到四千五百米时,遇到了一层坚硬的玄武岩层。
神瞳的微观感知力,遇到了屏障。
“穿过去。”陆沉咬破了舌尖。一点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双眼。
视线变成了一把无形的锥子,死死扎进海底那层黑灰色的岩石。
一米。十米。五十米。
阻力越来越大。陆沉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咔。”
脑海里仿佛响起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神瞳的视线强行凿穿了百米厚的玄武岩层。
进入了地底空腔。
突然。
陆沉双手猛地捂住眼睛。
他身子一晃,后背重重撞在铁栏杆上。茶杯粗的钢管发出一声闷响。
“啊——”
陆沉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痛。
双眼像是被针扎了,眼泪混合着一丝血水,顺着指缝流下来。
在刚才视线穿透岩层的最后一秒,他看到了东西。
不是黑褐色的锰结核。也不是冰冷的石头。
在漆黑死寂的海底地壳深处,有一片光。
璀璨。刺目。
大片大片的光芒,交织成网。在那一层层古老的岩壁缝隙里,像活物一样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