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车碾过减速带,车身重重晃了两下,停了。
铁门拉开时,外面的光涌进来——不是日光,是监狱塔楼上的探照灯,十几盏同时打下来,把整片区域照得像一盆泼翻的牛奶。
凌屿川最后一个下车。
冷风裹着灰尘扑面而来。
凌屿川微微抬起帽檐,看清了眼前这座灰色巨兽。
围墙高得离谱——目测至少十八米,六层楼的高度,墙面笔直,没有一丝可以借力的凸起。
墙体表面涂了防攀爬涂层,在探照灯下泛着一层冷光。
墙头缠着蛇腹形铁丝网,刀片状的金属在风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每隔五米一个监控探头,红色指示灯像一排不会合上的眼睛。
哨塔上,持枪警卫来回走动,探照灯光柱在地面上缓慢扫过。
“排队!往里走!”
狱警的声音从扩音器里碾出来,粗粝刺耳。
二十个选手被分成两列,在持枪警卫的押送下穿过第一道铁门。
铰链发出沉重的摩擦声,铁门在身后闭合时,声音像某种大型野兽的闷哼。
越狱专家刘志豪走在凌屿川前面,偏头扫了一眼围墙,嘴里嘟囔:“十八米墙,蛇腹网,主动红外对射,振动光纤,防攀爬涂层……节目组是把整个安保公司的仓库搬来了。”
反侦察专家老K跟在后面,面无表情地数着走廊里的监控探头。
跑酷冠军阿杰抬头看墙。
阿杰在心里估算助跑距离和起跳角度,算了三遍,得出同一个结论——这墙,阿杰上不去。
凌屿川没有说话。
凌屿川走在队伍最后。
黑色连帽衫裹着身体,腰后横挎着黑金古刀,兜帽压得低,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
靴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监狱内部的走廊又长又窄。
两侧是密集的单人牢房,铁栅栏门后面是四平方米不到的空间——一张铁架床,一个不锈钢马桶,一面灰墙。
墙壁上留着前任住客的刻痕,有些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
“207,进去。”
狱警打开牢门。
凌屿川走了进去。
铁栅栏哗啦关上,锁舌咔嗒扣死。
脚步声渐渐远去。
走廊尽头传来其他选手被分配牢房的动静——铁门一扇扇开合,锁舌一次次扣死,像某种机械化的倒计时。
然后,安静了。
送他们进来的那批工作人员已经离开。
监狱恢复了原本的秩序。
对这里的守卫来说,今天只是接收了一批“高危犯人”,他们不知道这是一场综艺节目。
典狱长知道,两位副典狱长知道,但底下的人只接到命令:严加看管,不得有任何闪失。
凌屿川在床铺上坐了下来。
这一坐,就是整整三分钟。
头顶的悬浮直播球安静地工作着。
玻璃珠大小的球体悬在两米高处,镜头对准凌屿川的侧影。
直播间里的观众等得不耐烦了——
“20号怎么坐下了?”
“其他选手都在观察环境,这位开始坐禅了。”
“刚才进来的时候挺有范儿的,现在怂了?”
“毕竟素人嘛,看到真监狱腿软了吧。”
“白瞎了这身cos装备。”
演播室里,何伟明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各位观众,这就是我之前强调的问题。角色扮演带来的心理暗示在面对真实的封闭环境时会迅速瓦解。凌屿川选手从进门到坐下的行为模式,完全符合一个普通人在高压环境下的应激反应——茫然,停滞,不知所措。我预计凌屿川会比其他专业选手晚至少半个小时才能——”
“沈老师,您的看法呢?”主持人打断了何伟明。
犯罪心理学家沈知秋——演播室请来的女性嘉宾,三十五岁,短发干练,国内犯罪心理学权威——没有立刻回答。
沈知秋盯着20号直播间的画面,眉头微微拧着。
画面里那个黑色背影太安静了。
不是发呆的安静。
是一种让人后颈发凉的安静——像一把刀插在鞘里。
不动,不代表它不在。
“我不确定他在发呆。”沈知秋缓缓说,“注意他的头部——每隔大约十五秒,有极小幅度的偏转。如果我没判断错,他在数巡逻脚步声。”
“数这个做什么?”
“算巡逻间隔。”沈知秋说,“他在等一个时机。”
何伟明笑了:“沈老师,您想多了吧?一个22岁的素人——”
何伟明的话没说完。
画面里,凌屿川动了。
没有站起来。
只是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在铁栅栏上轻扣了两下。
当。当。
金属碰撞声在走廊里荡开。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狱警走过来,四十来岁,腰间挂着对讲机、警棍和一串钥匙。
狱警走到207号牢房门口,语气例行公事:“什么事?”
凌屿川站起来,朝铁栅栏走了两步,直到离栅栏只有一臂的距离。
帽檐压得很低。
狱警只能看见一截下颌和两片薄唇。
“有事。”
声音很淡。
淡到不像是一个被关在牢房里的人该有的语气。
没有讨好,没有紧张,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狱警皱了皱眉,没听清。
狱警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耳朵朝栅栏方向偏了偏:“什么?”
就是这半步。
凌屿川的手臂从铁栅栏缝隙穿了出去。
那一击没有任何预兆。
掌缘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精准切在狱警颈侧——迷走神经的位置。
冲击力在极小的面积上爆发,大脑瞬间缺氧。
狱警的眼皮翻白,身体软倒。
不到一秒。
凌屿川的另一只手已经探出栅栏,扣住狱警的肩膀,将失去意识的身体缓缓放倒在地。
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钥匙串从狱警腰间解下,握在手心。
起身。
插钥匙。
转动。
咔嗒。
铁栅栏门开了。
走廊上方的监控探头把这一切拍得清清楚楚。
直播间先是一片死寂——弹幕池出现了整整一秒的空白。
然后炸了。
“???????”
“我没眨眼!!我全程盯着!!那个出手速度是什么鬼???”
“回放!!导播快给慢动作回放!!”
“不用回放了我录屏了,0.5倍速都看不清他出手的轨迹!!”
“一掌就把人打晕了??拍电影呢???”
“等等,你们不觉得这个掌刀切颈的动作很眼熟吗——”
“张起灵!!是张起灵的打法!!干净利落一击制敌!!”
“不可能不可能那只是小说和电视剧——可刚才那一下也太像了!!!”
弹幕还没刷完,警报声就响了。
红色的警示灯在走廊两头同时炸开,刺耳的嘶鸣撕破整座监狱的夜空。
广播里传来难以置信的声音:“B区有犯人逃脱!重复,B区有犯人逃脱!207号牢房!所有人员就位!”
监区里,其他十九个牢房的选手全部愣住。
越狱专家刘志豪正蹲在墙角研究墙壁接缝,警报响起的瞬间手一抖,藏鞋跟里的微型钢丝锯掉进了马桶。
刘志豪扑到铁栅栏上往外看——走廊里,207号牢房的门敞开着,一个狱警倒在地上。
那个穿黑色连帽衫的人已经不见了。
“搞什么?”刘志豪的嗓子变了调,“我才刚开始观察——”
反侦察专家老K在隔壁牢房,嘴巴张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老K刚才在心里列了一张监狱巡逻时间表。
按老K的推算,最佳越狱窗口在两个小时后。
现在有人用了不到四分钟。
跑酷冠军阿杰双手抓着铁栅栏,满脸震愕。
阿杰想起在车上还拍着凌屿川的肩膀说“兄弟别紧张,到时候跟着我”。
那个画面涌回脑子里,让阿杰的脸皮一阵发烫。
凌屿川没有理会身后的混乱。
凌屿川的判断很明确——出口方向会在第一时间被封锁,所有狱警都会涌向那条通道。
凌屿川走的是反方向。
走廊尽头左拐,穿过一道半掩的铁门,是配电间。
推门进去。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配电柜和管道,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
空气里有电线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没有逗留。
走进配电间深处,抬头看向墙壁高处——那里有一扇通风管道口的金属格栅,离地面大约三米五。
助跑。
两步。
脚掌在墙壁上轻点借力,身体拔高。
单手扣住格栅边缘,另一只手握拳,指节在格栅四角的螺丝上依次敲击。
每一下力道都精准传递到螺丝根部。
第四下,螺丝松了。
第六下,整块格栅被单手拆了下来。
弹幕又炸了一轮——
“单手拆格栅??那螺丝是焊死的吧?!”
“我做过装修,这种膨胀螺栓用电钻都要钻半天,他敲了几下就下来了?!”
“他不疼吗??他的手指不疼吗???”
“你们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干净——”
“发丘指!!那是发丘指!!张起灵的发丘指就是这样的!食指和中指奇长,能破解各种机关!”
“冷静,那是小说设定——算了我不冷静了,这怎么解释???”
凌屿川将身体送进通风管道。
管道狭窄,成年人的肩膀刚好能通过。
凌屿川在管道里移动的速度很快——不是爬,是蹿。
身体在狭窄空间里推进,对每一寸空间都了如指掌。
直播球跟在身后,镜头在黑暗的管道里晃动,偶尔闪过帽檐下的半张侧脸。
管道尽头是另一扇格栅。
一脚踹开。
身体卷着格栅碎片落下去,稳稳站在地面上。
这里是监狱外围铁大门前的甬道。
正前方,铁大门高四米五,宽六米,钢板厚度八厘米。
机械锁扣重达十几公斤,需要两把钥匙同时转动才能打开。
八名狱警已经在门前列队。
接到警报后,他们第一时间封锁了这道最后的防线。
每个人端着枪,枪口压低,指向甬道尽头。
领队看见甬道里走出一个黑色身影。
走得很稳。
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奏上。
黑色连帽衫裹着身体,兜帽遮住大半张脸,腰后横着一把长刀状物体。
探照灯从身后打过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极长的影子。
领队抬起手:“站住!再靠近就开枪了!”
没有停。
“最后一次警告!站住!否则开枪限制行动!”
没有停。
领队咬紧牙关:“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