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张家古楼里待了多久,没人算得清。
从羊角湖底进入山体岩缝开始,碱水长廊、青铜铃大阵、
第一层入口大厅、第二层铁人俑库房、第三层遗骨祭奠层、
第四层宗族墓葬区、第五层秘史藏书阁、第六层陨玉柱墓道、第七层石室——
七层楼加上外围前置通道,少说也折腾了好几个时辰。
封闭的山腹内部没有天光没有计时,生物钟被黑暗和荧光搅得失去了参照。
但胃不会骗人。
王胖子的肚子最先发出抗议。
那声音在第七层石室门口响起来的时候,闷闷的,像一面被拳头轻轻擂了一下的鼓。
“看什么看,胖爷从进来到现在就没吃过一口东西,
在阿贵家灌的那两碗米粥早就消化完了。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何况这都几顿了。”
王胖子一边拍着肚皮一边把大背包从肩上卸下来,往地上一搁,拉链哗啦一声拉开。
背包里的存货被一样一样掏出来码在地上。
先用油纸包好的糯米饭团,一个一个压得紧实,
糯米粒之间嵌着碎花生和芝麻,油纸拆开的瞬间散出一股淡淡的米香。
接着是几方腊肉,表皮泛着深褐色的油光,
瘦肉部分切开来是深红色的,肥肉部分半透明,靠近就能闻到柴火熏出来的焦香。
糍粑用干荷叶裹着,拆开之后表面已经微微发干,
但裂开的纹路里露出里面白糯的芯,在冷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最后是几个竹筒水壶,竹筒外壳削得光滑,塞子拔开之后能听见里面清水晃荡的声响。
“阿贵家准备的,七天干粮。”
王胖子拿起一个糯米饭团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含糊不清地念叨:
“老板娘压的糯米团子就是实在,这一口下去顶城里两碗米饭。
胖爷在巴乃村付钱的时候就盘算好了——
进山之前吃饱不算本事,进去之后还能吃上热乎饭才叫准备周全。
虽然现在凉的,但凉的糯米团子比压缩饼干强一百倍。”
说着掰了半个腊肉递给吴邪。
吴邪接过腊肉,借着暗红色的微光打量那块腊肉切开的纹理。
油脂和瘦肉交错成半透明的纹路,边缘处被柴火熏出了一圈焦褐色。
“阿贵家的腊肉是挂在灶台上方熏了三个月的,松枝和茶壳混着熏,颜色比普通腊肉深。”
咬下一口,咸味和烟熏味同时在舌尖散开,瘦肉的纤维在牙齿间弹了一下,
是被风干到恰到好处的那种韧劲,
“确实是松枝熏的——松香味很重,带一点茶叶的苦尾。
在巴乃这种深山村寨,熏腊肉是过年才有的待遇,阿贵把他家过年的存货给咱们了。”
“那是因为胖爷给的钱够他过三个年。”
王胖子把糍粑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自己咬了一大口:
“这糍粑煎一下更好吃,两面煎到金黄,蘸白糖,外酥里糯。
现在凉的,将就吧。不过凉糍粑有凉糍粑的好——嚼劲足,越嚼越香。”
吴邪接过糍粑咬了一口,凉的确实比热的更有嚼劲,糯米在牙齿间反复碾磨之后慢慢释放出清甜。
吃完这一口,又从石台上拿起一个饭团和一块切好的腊肉,走到石室门口。
凌屿川背靠青砖墙壁站在石室门外,黑金古刀斜倚在左肩旁。
帽檐压得很低,暗红色的微光从石室里透出来,在下半张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阴影。
“小哥,吃点东西。”
吴邪没有说“你多少吃一点”或者“不吃不行”这类废话。
只是把饭团和腊肉递到面前,然后转身回去继续吃自己手里的糍粑。
凌屿川接过饭团,掰下一小半送进嘴里。
糯米还有些黏牙,在齿间缓缓嚼动时花生的油脂香气慢慢散开。
腊肉切了一小片,瘦肉的咸香和肥肉的烟熏味揉在一起,嚼了几口便咽下去。
剩下的放在身旁的石台上,没有多拿。
黑瞎子靠在石室外另一侧的石壁上,和凌屿川一左一右正好对称。
墨镜在暗红光线下一如既往地黑得看不见后面的眼睛,
伸手接住王胖子隔空抛来的糍粑和腊肉。
咬了一口糍粑,嚼了两下,嘴角那条弧线弯了起来。
“阿贵家的糯米确实是好东西,巴乃那地方种糯米不用化肥,
用的是山泉水灌溉,一年只收一季。
这糯米团子要是再裹一层黄豆粉,那就绝了。
不过现在这个条件,已经算奢侈了。”
又咬了一口腊肉,墨镜后面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腊肉是松枝熏的——松枝的烟比茶壳冲,
但挂在灶台上方熏三个月之后那股冲劲就变醇了。
阿贵家这腊肉熏了不止三个月,少说四个月往上。”
“四个月?你怎么吃出来的?”王胖子瞪大了眼。
“松枝熏三个月,腊肉的烟熏味还在表面。
熏四个月以上,烟熏味渗进肥肉里,肥肉部分会带一层极淡的松脂回甘。”
黑瞎子把腊肉举起来对着暗红色微光晃了晃,“这块肥肉里有回甘。四个月往上,不到五个月。”
王胖子把自己手里的腊肉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看出什么门道,
咬了一口也尝不出什么回甘不回甘,但信了。
黑瞎子这人平时满嘴跑火车,但说到吃的东西从来不打诳语。
吴邪靠在石壁上,小口咬着糍粑。
难得安静下来的时刻在进入张家古楼之后这是头一回。
没有机关没有铁人俑没有失魂症发作,四个人就这么坐在第七层门外的石阶上,
就着暗红色的陨玉微光吃一顿凉透了的路餐。
“从进来到现在,时间真算不清了。
没有天光,没有表,手机早没信号了。
唯一能确定的是肚子饿了——肚子饿了说明时间没停。”
“天真同志你这不废话吗,时间停了咱还能在这啃糯米团子?”
王胖子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糯米碎屑,
“要胖爷说,这趟下来最值的是第七层。下面六层加起来都没小哥拿到的那封信重。”
吴邪没有接话。
脑子里还在转凌屿川折好信纸之后放回信封的动作——
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一个刚读到父亲绝笔信的人。
但也正是那种平静,让人不敢多看。
直播球无声地悬在石阶上方,镜头框住了四人分食干粮的画面。
弹幕飘过来三条。
“终于看到他们吃东西了!进古楼好几个时辰了到现在才坐下来歇口气,
胖子背包里掏出糯米饭团腊肉糍粑竹筒水壶,这哪是盗墓这分明是秋游。
小哥靠着墙安静地嚼着半个饭团,终极笔记版的张起灵这个侧脸轮廓真的越看越喜欢。”
直播间在线人数从第六层开始就没掉过,到了第七层四人吃干粮的画面反而又涨了一波。
观众在弹幕里聊的内容从第六层陨玉柱里到底封着什么转向了小哥的父亲留下的那封信。
有人在逐字逐句复述信的内容,有人在分析“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有人把之前鲁王宫里凌屿川独自在溶洞深处查看石门的画面翻出来对比——
两次都是一个人站在最前方,一次是进去,一次是出来。
进去之前不知道父亲是谁,出来之后带着一封信和与父亲一样的宿命。
王胖子拧开竹筒水壶灌了一口水,拿袖子抹了把嘴。
忽然把竹筒往地上一搁,抬手指着悬在空中的银色小球。
这个动作憋了好几个时辰了——从羊角湖底进来到现在,
这颗小球一直跟着飘,不发光不发声不碍事,但存在感始终卡在余光里。
“这玩意儿跟了咱们一路了。从巴乃村开始就飘着,
进湖底的时候跟着下,进古楼的时候跟着钻。
胖爷在铁人俑那层差点被捅穿肚子这东西还在旁边拍——
小哥你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吗?”
吴邪也抬起头看那颗直播球。
银色球形外壳,悬浮在半空中没有任何支撑也没有任何动力声响,
光线暗的时候自动变成冷白色补光,光线足的时候就变成几乎透明的银色。
“我刚见到的时候还以为是某种新型无人机。
但无人机做不到这么安静——没有螺旋桨没有电机声,续航时间也太离谱了。
从进来到现在好几个时辰,一直在飞,没有充过电也没有换过电池。”
凌屿川靠着石壁,帽檐微微抬起。
透过帽檐边缘投下的阴影,视线落在直播球上。
“在参加一个节目,叫《全球通缉》。
这颗球会把画面实时传输出去,外面有很多人在看。”
“节目?通缉?”王胖子手里的糯米团子差点掉地上,
张大嘴巴愣了一瞬,然后忽然嘿嘿笑起来,笑得糯米粒都喷出来了,
“小哥你说你在参加通缉节目?通缉犯还能随身带直播球?
那外面那些观众看你在古楼里发丘指开机关、轻功飞檐走壁、失魂症发作还一声不吭,他们什么反应?”
“弹幕刷屏。”
四个字,语气和描述今天天气差不多。
王胖子笑得更欢了,把腊肉对着直播球举起来晃了晃:
“那外面的观众朋友们,你们看好了啊——
巴乃村阿贵家松枝熏腊肉,正宗瑶家土灶熏制,熏了四个月以上,肥肉带回甘。
胖爷给你们现场直播吃播——话说回来天真你斯文点,你那饭团咬了四口还剩大半,胖爷两个都下肚了。”
“我细嚼慢咽对胃好。”
“在古楼里你跟我谈养生?刚才在第二层铁人俑拿锈刀砍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跟铁人俑谈养生?”
“铁人俑不听养生。”
“那不就得了。吃快点,吃完了还得原路返回。胖爷可不想在古楼里过夜——
这地方睡觉都怕梦到被铁人俑追着跑。”
吴邪把手里剩下的糍粑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时说不出话,
只能拿手指点了点王胖子示意别光顾着说赶紧收拾。
好不容易咽下去才开口:“胖子你这嘴皮子比铁人俑的锈刀还利索。
在阿贵家跟盘马老汉喝酒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能说?”
“盘马老汉那是什么人?那是老江湖。
胖爷在老江湖面前得端着,在你面前不用。
咱俩谁跟谁——从鲁王宫到云顶天宫到这儿,哪次不是胖爷在前面开路你在后面画图?”
“你开路?在鲁王宫里是谁被尸蟞追得满墓道跑?”
“那叫战略性转移!战略性转移懂不懂?
胖爷不跑那一下能把尸蟞引开吗?不引开你能有时间画你的图吗?咱这叫配合,配合。”
吴邪拿竹筒水壶喝了一口水,笑着摇了摇头。
跟胖子斗嘴这件事,从第一次见面就没输过也没赢过——因为裁判永远是胖子本人。
凌屿川靠着石壁,帽檐下的视线落在拌嘴的两人身上,嘴角极轻微地动了动。
黑瞎子把最后一口糍粑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行了,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嘴也斗了。再不走天要黑了——虽然外面已经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