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国首都,节目总部三十六层总控中心。
弧形屏幕墙上二十个直播窗口里有四个已经黑了:
步行街巷子里被抓的三个,加上昨晚刚被方远的人堵在加油站便利店里的那个。
还剩十六个。
在线人数最高的那个依然牢牢占据总控画面正中央,
镜头里是一条省道。
晨光从侧面打在那件黑色连帽衫上,每一步都带着明确的方向感。
弹幕关键词排行榜上“张家古楼”这个词的热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蹿。
节目制片人赵海生端着今天第三杯咖啡站在总控画面正前方——这杯是热的,新换的。
“方远那边调整了优先序。”联络员把追捕组刚发来的最新战报投射到总控画面侧边,
“昨晚连夜抓了一个,剩下十五个逃犯的抓捕计划已经全面铺开。
凌屿川继续监控,暂不主动追捕。”
赵海生喝了一口咖啡,目光没有从总控画面上移开。
演播室里,主持人坐在直播台前,提词卡上的内容刚更新过,脸上的微笑纹丝不乱。
“观众朋友们,追捕组昨夜取得重大进展,
第十六号在逃选手在云栖市郊一家加油站便利店被抓获。
目前二十名在逃选手中剩余十六人,追捕行动仍在紧张进行中。”
演播室角落里,白专家坐在老位置上。
藏蓝夹克纤尘不染,皮鞋锃亮反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从上期节目开始就在镜头前大谈追捕策略,
此刻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资料,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开口:
“关于追捕组昨晚的行动,我认为方远指挥长的优先序调整非常合理。
先把其余在逃选手逐一抓捕,集中力量解决可控目标,
最后再处理最难缠的那个——这是任何一个指挥专业的教科书式操作。”
弹幕零星飘过去——
“坐在演播室里指挥追捕组,和当初在裂隙口分析古墓一样专业。”
主持人没有接白专家的话茬,按着耳机接收导播的实时指令,把话题切回了追捕进度。
明星晓阳坐在营地角落的折叠椅上,两条长腿伸得笔直。
墨镜推到头顶,手里举着手机正在看直播画面。
屏幕上那个黑色身影在省道上走得很快,步伐里带着一种之前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逃,是去。
他看了好一会儿,转头对助理说了句:“他这次好像不是随便走走。”
助理正在往杯子里倒咖啡,抬头看了一眼屏幕,没看出什么区别。
追捕组指挥中心。
方远把昨晚抓到的十六号选手的档案归档,
屏幕墙上另外十五个在逃选手的实时追踪画面正在切换。
周锐从便携设备维修台上抬起头,看了一眼主屏幕上那个正在省道上往西北方向移动的光点,
推了推护目镜:“他在往西北走。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陈瑶在旁边接了句:“从手势来看是在算方位——
跟溶洞里算出口那套一模一样,但这次算的时间更长。”
方远双臂交叉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个移动的光点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苏晚靠在窗边,笔记本摊在膝头,笔尖在纸面上停了片刻,
抬头看了看屏幕墙,低头继续写。
蒙山营地。
三叔坐在帐篷口,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
《七星鲁王宫填坑笔记》的文档还开着,光标停在第二章第一节的标题上——
“尸蟞的群居习性与驱散方法”。
从裂隙里出来之后在松树下坐了一整夜,真正意义上的冷静才浮上来。
溶洞里的青铜神树不是小说里写的那棵,结构比当年杜撰的要复杂得多,
树身的青铜铃铛是真的会响的,树干的中空结构不是编出来唬人的,
树顶那具木棺用的防腐秘法比所有虚构的版本都高明。
每一处细节都更精妙,也更真实。
以前是编故事,现在是做记录。
帐篷外面有人喊了一声没抬头,周锐在旁边拆便携设备,螺丝刀搁在桌上。
三叔对着屏幕敲完第二节关于气眼真正位置的分析,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吐了口长气。
周锐抬眼看了看。“写完了?”
“第二章刚开个头。”三叔把电脑放到一边,
“溶洞里的东西比我二十年写的加起来都多。
以前是编故事,现在是做记录——感觉完全不一样。”
周锐把螺丝刀拿起来继续拧。
“那你就慢慢记录。反正我看他这一路走下去,你要记的东西还多着呢。”
三叔没接话,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片被松针切成碎片的天空。
溶洞里站在幽蓝荧光里的那个人,和小说里写的那个人一样沉默。
以前从来没见过真正的张起灵,一切都靠想象。
现在那些想象变成了可以触摸的东西——
他写下“张起灵”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不再是虚构的形象,而是一个真实的背影。
逃组那边,老K的折叠椅仍靠在营地边缘的松树下。
昨晚又有一个同伴被抓的消息已经在群里传开了,二十个人的队伍现在还剩十六个。
手里捏着早上刚拆开的饼干包装,眼睛盯着膝盖上那块便携屏幕。
屏幕里是方远昨晚发到所有在逃选手设备上的通知,底下还有一行备注——
建议在逃选手观看凌屿川的直播,学习基础防身和防骗技巧。
老K盯着备注看了好几秒,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个在省道上往西北走的黑色身影,
把饼干塞进嘴里。
旁边凑过来一个逃组成员,把烟头掐灭在石头上。
“方远让我们看他直播学东西——这话从追捕组指挥长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奇怪。”
老K把饼干包装揉成一团扔进垃圾袋。
“不奇怪。方远自己抓不了他,但知道他的东西有用。”
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饼干屑,“我们管好自己。方远说了,先抓我们。”
云栖市边缘的省道上,晨光越来越亮。
凌屿川已经走出了城区。
省道两旁的行道树从梧桐变成了白杨,路边的建筑从住宅楼变成了零星的厂房和加油站。
西北方向,远方的山脊线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灰色,
山与山之间的褶皱里藏着看不见的古道和密林。
右手重新抬起来又算了一遍——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的第二遍推演。
心里再次默念,天、地、人、鬼、神、佛、魔、畜、慑、镇、遁、物、化、阴、阳、空。
拇指压在食指第二关节,地字诀;中指压住掌心,阴字诀;无名指反扣,空字诀。
锚点比第一遍算得更精确了——
张家古楼在西北偏北,距离尚远,但方向没错。
手落。继续往前走。
弹幕又浮上来一条。
“他又算了一遍!这回手指的动作更慢了,好像在反复确认什么。
西北方向——那边有什么?
从溶洞里带出来的那对玉环、溶洞壁上的刻字、还有刚才对着空气算的那两遍——
总觉得这趟不是随便走的。”
帽檐下那双幽深的黑瞳望向远处的山脊线。
母亲的信,父亲的多宝阁,暗格里封存了多年的真相——都在那个方向。
还有那个预感。能见到想见的人。
也许那个回应是母亲留下的信,也许不是。
也许那个回应不是一封信,是别的什么。
不知道。
但身体里那股极细微的吸力越来越清晰了——
像有人在西北方向点了一盏灯,隔着几百里山河,隔着十几年的岁月,
那点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密林和山脊线,穿过自己瞳仁深处属于张起灵的孤寂,照进来。
腿已经迈出去了。
脚下是省道的水泥路面,头顶是越来越亮的晨光。
黑色连帽衫在晨风里微微拂动,身后的云栖市渐渐退成遥远的天际线。
张家古楼,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