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胖子天没亮就起来把阿贵准备好的干粮装了满满一个大背包。
糯米饭团用芭蕉叶包了好几层,腊肉切成厚片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
糍粑两大块,竹筒里灌满了山泉水。
背上沉甸甸的背包,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包侧兜,一脸踌躇满志:
“有胖爷在,就算困在山里十天八天也饿不死!
这腊肉闻着就香,阿贵师傅的手艺真没得说。
天真你快点,小哥和黑眼镜都下楼了!”
四个人从阿贵的木楼出发往羊角湖方向走。
晨雾还没完全散,湖面上的水汽被初升的太阳照成一片淡金色的薄纱。
湖边的枯树斜倒在水面上,树根扎进岸边的石缝里,树梢没入湖水中,
被水下的暗流扯得微微晃动。
几个村民远远地跟在后面——盘马也在,手里攥着烟杆,站在林线边缘看着这四个外来者一步一步走向湖边。
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些的村民,其中一个手里拎着砍柴刀,另一个空着手,但目光一直盯在湖面上。
王胖子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对吴邪说:
“天真,那几个老头怎么跟来了?我们下水他们也来看热闹?
这村子的人对湖的态度也太怪了。”
吴邪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村民站在树荫底下,没有走近的意思,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盘马把烟杆往嘴里塞,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点着。
“别管他们了。问题是这湖——四十多米深,咱们又没带潜水装备,怎么下去?”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在王胖子刚才的豪言壮语上。
站在岸边往下看,墨绿色的湖水深不见底,水面下什么都看不清。
王胖子看看湖,看看吴邪,又看看自己的肚子,咽了口唾沫。
“胖爷这体型下水倒是能浮起来,但憋气最多憋个一分来钟,
四十米深估计沉都沉不到底就得浮上来。”
“有办法。”
凌屿川从岩石上往前迈了一步。
黑色马丁靴的靴尖刚好探出石头边界,风从湖面上灌过来,把帽兜吹得猎猎响。
黑瞎子偏头看了一眼,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后退了半步给湖边留出空间。
下一秒,纵身跃入湖中。
黑色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黑色连帽衫的衣角在风中翻飞了一瞬便没入墨绿色的水面。
溅起的水花被晨光照成一串碎钻,迅速被湖面吞没,只剩一圈一圈的涟漪往外扩散。
岸边几个村民不约而同地往前迈了一步。
盘马手里点着的烟停在嘴边,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被湖风吹散。
那个拎砍柴刀的村民低声说了句什么,盘马没有回答,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湖面。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
头顶的光线迅速变暗,水面从晃动的水晶变成一块不断摇晃的灰绿色天花板。
水草从石缝里探出来,细长的叶片顺着暗流的方向摆动,像无数只在水底招摇的手。
继续往下沉——十米,十五米,二十米。
水温越来越低,水的颜色从墨绿变成深灰,再往下便是彻底的黑暗。
但这个深度对夜视能力来说不算什么,每一块岩石的纹理、每一条暗流的走向、
湖底石板上刻着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水深四十余米。
湖底没有淤泥,大小石头铺满整个湖床,被水流冲刷了上千年,表面光滑得像码头上磨过的台阶。
双脚轻轻落在湖底的石头上,站稳。
面前是一面倾斜的石壁,石壁底部有个向上的洞口——
圆形,直径够两个人并肩通过。
洞口边缘有明显的凿痕,不是天然的,是人工开凿的。
浮进洞口,从石壁内部的垂直水道往上升。
岩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凹槽,槽里嵌着青铜灯座,灯座里只剩一层厚厚的铜绿。
从水道口跃出水面,稳稳落在石板上。
这是一间位于山体内部的石室。
四面都是人工凿过的岩壁,地面平整,角落里堆着几块风化了的木料残片。
正前方是一扇紧闭的石门,门楣上刻着张家的标记纹饰——
和溶洞里那具木棺上的纹路同出一脉。
门旁边有一处凸起的石台,石台中央有个拳头大小的凹孔,
凹孔的形状和纹理刚好能容纳两根手指探入的深度。
右手探过去。
发丘双指探入凹孔,指腹摸到内侧一个极细微的铜扣。
往左转了半圈。
石板下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然后是持续不断的轰隆声从脚底传出去,
整面石壁都在微微颤抖。
快步走出石室回到水边——
羊角湖的湖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四十多米的湖水从湖底的暗渠往地底倾泻,水流裹挟着碎石和落叶在湖心卷起一个巨大的旋涡,
发出低沉的轰鸣。
湖面像被拔了塞子的浴缸,水线从岸边岩石上往下退,露出深色的水痕。
站在岸边的吴邪和王胖子嘴巴张着,眼睁睁看着墨绿色的湖水在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里退了个干净。
湖床裸露出来——没有淤泥,只有大小石头铺成一片灰色的石海。
湖心最深处,一道敞开的石门露出幽深的通道,
石门上方还挂着没来得及流尽的水帘,滴滴答答地砸在石阶上。
黑瞎子站在岩石上,墨镜后的视线从干涸的湖床扫到那扇敞开的石门,嘴角弯了一下。
“发丘指开机关,还是这么利索。整座湖的水都放干了。”
凌屿川从干涸的湖底轻功跃回岸边。
黑色连帽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帽檐还在往下滴水,马丁靴踩在岩石上留下一对湿漉漉的脚印。
吴邪迎上去,往湖底那个大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话到嘴边绕了两圈才说出来。
“湖底那个入口——是你打开的?整座湖的水都放干了,这机关也太厉害了。”
“嗯。”
王胖子从岩石上探出头往湖底张望。
四五十米深的大坑,从岸边到坑底是近乎垂直的岩石断面,
普通人要下去得用绳索慢慢降——少说也得花上十来分钟。
他把背包往上掂了掂,嘴角抽了一下。
“这怎么下去啊?这么深,连个台阶都没有。
胖爷这体型走下去容易,一不小心滚下去更快。”
凌屿川朝吴邪走过去。
吴邪感觉到有人靠近,还没来得及转头,一条湿漉漉的手臂已经揽住了腰。
下一秒整个人腾空而起——
黑色连帽衫从身侧掠过,马丁靴踩过几块凸起的岩石借力缓冲,
转瞬便稳稳落在湖底的大坑边缘。
被放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心跳快得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耳膜上撞,
脚踩在湖底的石头上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到了。
转头看旁边的人——帽檐还在往下滴水,侧脸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
只是那只手臂没有马上松开,等自己站稳了才收回去。
“没事?”
吴邪点了点头,脸有点发烫。
小声说了句“小哥你腰力真好”,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奇怪,脸更烫了。
黑瞎子站在岸边看着湖底这一幕,嘴角的弧度弯到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角度。
转头看了看还在探头探脑的王胖子,走过去伸手一把抓住胖子背包的肩带。
王胖子双脚离地,瞬间炸毛。
“黑眼镜!你不能用抱的吗!你没看小哥怎么带天真的吗!
小哥揽着天真的腰轻飘飘就下去了,跟拍武侠片似的!
胖爷我不要面子的啊!你拎着胖爷的领子跟拎菜篮子一样——这传出去胖爷的脸往哪搁!”
“胖子,你这身肉,抱我是抱不动的,拎得动。”
黑瞎子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提着他从岸边跃下。
落地之后把胖子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
王胖子脚踩在石头上站稳,拉了拉被扯歪的衣领,满脸悲愤:
“太区别对待了!天真被小哥揽着腰轻飘飘就下去了!两个人那叫一个好看!
胖爷被黑眼镜拎着领子跟拎菜一样——
胖爷这趟出来就是来受气的!
这趟回去胖爷要减肥!减成一道闪电!让你们谁都认不出来!”
站在旁边的凌屿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
帽檐下的嘴唇只是轻轻扬了一瞬便恢复成平时那条平直的线。
但确实是笑了。
黑瞎子看见了。
墨镜往下滑了半寸,被推回去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没来得及收。
“哑巴张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吴邪也看见了。
站在凌屿川旁边,嘴巴微微张着,眼里的惊讶盖过了刚才的腿软。
“小哥你——你真的笑了。胖子你看见没有?黑眼镜你看见没有?
小哥他笑了——不是错觉,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王胖子还在整理自己被扯歪的衣领,听见吴邪的话之后手上的动作停了,
嘴上那些抱怨的话全咽了回去。
盯着帽檐下那张还没完全恢复淡漠的脸看了两秒,忽然嘿嘿乐了。
“小哥!你再笑一个给胖爷看看!就刚才那样!嘴角往上那么一勾!
胖爷被你笑了这一下能开心好几天!比阿贵师傅的腊肉还管用!
黑眼镜你作证!天真你作证!今天小哥笑了——值了!”
凌屿川没有笑第二次。
把帽兜往下拉了拉,遮住了眉眼的弧度,
但帽檐下嘴唇的线条还没有完全恢复到平时那种疏离的直线。
黑瞎子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王胖子的肩膀。
“行了胖子,别得寸进尺。哑巴张能笑一下已经够你吹好几天的了。”
“那必须吹!”王胖子一拍大腿,“回去我就写日记——
某年某月某日,小哥被胖爷的英姿逗笑了!
不,不是英姿,是被黑眼镜拎着领子的英姿!”
直播球悬在湖底,镜头把那一闪而过的弧度拍得清清楚楚。
弹幕缓缓飘过来一条。
“张起灵真的笑了。
南瞎北哑铁三角,少一个都不叫圆满。
这个笑容值得截屏当传家宝。”
面前那道开启的石门里透出一股古老而干燥的风,
带着千年石粉和青铜锈的气味,从山体深处涌出来,吹得四人的衣角微微晃动。
凌屿川站在石门前方,帽檐下的视线越过门槛,望向那条通往山体深处的通道。
母亲的信就在里面,父亲的真相也在里面。
身后站着三个人,呼吸声和脚步声在空旷的湖床坑底交织在一起,
王胖子的笑声还在石壁上弹跳。
“走吧。”
往前迈出第一步。
吴邪紧跟上去,冲锋衣的袖子擦过黑色连帽衫的袖口。
王胖子扛着背包走在第三,嘴里还在念叨回去要减肥。
黑瞎子走在最后,墨镜后的视线扫过前面三个背影,
嘴角的弧度弯到了一个只有自己能懂的角度。
通道深处有风,干燥的,古老的,从黑暗尽头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