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羊角湖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
像有人在山谷里烧了一夜的无烟火。
巴乃村的吊脚楼从雾气里一栋一栋显出来,灰色的屋顶,木头的外墙,
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玉米和干辣椒,被晨光照得泛出一层暖洋洋的金色。
凌屿川走在最前面。
黑金古刀斜背在身后,黑色连帽衫的帽兜被湖风吹得微微掀起,
露出帽檐下那双幽深的黑瞳。
黑瞎子并肩走在一旁,墨镜遮了半张脸,
右手拇指习惯性地在食指和中指上轻轻蹭着,像还在算什么东西。
吴邪跟在后面,冲锋衣的袖口磨毛了,
正拿着手机对着羊角湖拍了张照片,虽然信号早就断了,但拍照不需要信号。
王胖子走在最后,背着他那个大两号的背包,从离开林子到现在嘴就没停过。
“这湖比胖爷想象中还大!天真你看看那水绿得跟翡翠似的,里头肯定有鱼!
这地方真不错,山好水好空气好——就是蚊子多了点,胖爷走这一路腿上被咬了七八个包。
黑眼镜你掐指算的这地方还挺靠谱,我就说嘛你那风水术没白学。”
黑瞎子头也不回地接了句:“胖子你这嘴从早上到现在就没停过,走了三天山路还没把你走哑。”
王胖子“嘿”了一声:“黑眼镜你这就没意思了,胖爷这不是活跃一下气氛吗!
天真你说是不是?走山路不说话那跟拉磨的驴有什么区别?”
吴邪回头无奈地看了王胖子一眼,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干脆继续往前走。
村口有个老汉正蹲在自家吊脚楼下抽旱烟。
六十多岁的样子,瘦,但骨架很大,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看见从林子里走出来的四个人影,烟杆在手背上磕了磕烟灰,眯着眼打量了好一会儿。
四个陌生人——这地方一年到头也难得来几个外人。
最前面那个穿黑衣服的帽檐遮了半张脸,背上还背着把刀;
旁边那个戴墨镜的歪歪扭扭地走着,脚底踩的步伐却稳得不像话;
后面跟着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一脸好说话的样子;
最后那个胖子背的包比人还大,边走边抹汗。
盘马把烟杆从嘴里取下来,浑浊的眼睛从四个人身上逐个扫过去。
“你们几个,到这山沟沟里来干什么?”
吴邪走上前,脸上那副一看就好欺负的诚恳表情在任何地方都能让人放下戒心。
“老伯,我们是来山里看看的。走了好几天山路,想在村里借个地方歇歇脚。”
盘马又看了他一眼,烟杆往腰间一别,站起来朝村里指了指。
“进村找阿贵。开客栈的。”
阿贵是个四十多岁的瑶族汉子,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齿。
家里的木楼是村里唯一一家能接待住宿的地方——
楼下是饭堂和厨房,楼上隔了三间客房,每间两张床。
听说有人要住宿,阿贵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一边拿围裙擦手一边笑着往楼上指。
“正好两间空房,每间两张床。你们四位怎么分自己商量,被褥都是今天刚晒过的。”
盘马没有走,跟着一起进了木楼,坐在饭堂角落的竹椅上。
烟杆重新点上,浑浊的目光从烟雾后面注视着这四个陌生人。
阿贵在厨房里忙着往灶里添柴,铁锅里的淘米水还没烧开,
米饭的香气已经从锅盖缝隙里溢出来,混着灶台上方悬挂的腊肉被热气熏出的油脂味,
整间饭堂都浸在一股浓烈的柴火饭香里。
王胖子闻到饭香的瞬间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往厨房门口一站,
嗓门大得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一层。
“阿贵师傅!你这米饭蒸得也太香了!胖爷走了好几天山路,压缩饼干都快吃吐了,
嘴都快淡出鸟来了!有什么好吃的尽管往上端!钱不是问题!”
说着从背包里摸出钱包,抽出几张红票子往桌上一拍,
“再帮我们准备点路上的干粮——糯米饭团、腊肉、糍粑,
耐放能扛饿的都行,够四个人吃六七天的量。钱不够胖爷再添!”
阿贵看着桌上那几张红票子眼睛都直了,围裙上擦了又擦手,
连声应着往厨房里跑。
灶里的柴火又添了两根,锅铲刮着铁锅的声音清脆响亮。
黑瞎子靠在一根木柱上,双臂交叉,墨镜后的视线在胖子和那一桌子红票子之间扫了个来回,
嘴角勾了一下。“胖子,你这钱包还挺厚实。
路上不是一直说压缩饼干快吃完了吗,也没见你掏钱买。”
“胖爷出门在外别的可以不带,钱不带那是要饿死人的!
压缩饼干那是应急用的——现在到了地方,当然得吃顿好的!”
王胖子理直气壮地把钱包拍回背包里,又朝厨房喊了一嗓子,
“阿贵师傅,腊肉多切点!肥瘦都要!”
吴邪在旁边无奈地摇了摇头,帮阿贵把碗筷端上桌。
竹筷在桌上摆好,粗瓷碗一只一只码齐。
盘马坐在角落里,烟杆在椅腿上磕了两下,忽然开了口。
声音不大,但一开口整个饭堂都安静了一瞬。
“你们几个大老远跑到这山沟沟里,到底是要干什么?”
凌屿川没有回答。
帽檐下的脸微微侧向窗外,羊角湖的水面在暮色里泛着最后一层暗金色的光。
吴邪放下手里的筷子,朝盘马笑了笑。
“老伯,我们就是来看看山,看看湖。
之前在书上看过羊角湖的介绍,一直想亲眼来看看。
城里待久了,想找个清静地方走走。”
盘马浑浊的眼睛盯着吴邪看了好几秒。
那目光很沉,不像一个普通老猎人的眼神,
倒像是见过什么东西在这片山里消失的人才会有的审视。
“这山里没什么好看的。湖里有暗流,每年都有人掉进去就没上来过。
山里有野猪,天黑之后别乱跑。晚上也别在外面待太久——山里晚上冷,露水重。”
他说完站起来,烟杆往腰间一别,转身出了木楼。
脚步声踩在木楼门外的碎石地上,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饭菜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把整个饭堂都熏白了。
腊肉炒蒜苗、清炒野菜、酸笋汤、一大盆白米饭——
阿贵几乎把厨房里能做的都做了。
王胖子盛了满满一碗饭,筷子在碗里插了一下,
然后整个人像被按下了吃饭开关,风卷残云地扫过去。
腊肉连夹了好几片,肥的油亮瘦的焦香,嚼得满嘴流油。
野菜两筷子下去半盘没了,酸笋汤泡饭又添了半碗,
吃急了呛了一下,灌了半碗汤才顺下去。
吴邪坐在旁边吃得斯文多了,桌下用膝盖碰了碰胖子,压低声音说:
“你能不能慢点,别把阿贵师傅吓着。你那吃相跟饿了半年似的。”
“天真你不懂,这是对厨师最高的敬意!”
王胖子嘴里塞着米饭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又朝厨房喊,
“阿贵师傅!你这腊肉怎么腌的?太香了!回头教教胖爷!”
凌屿川坐在靠窗的位置。
面前搁着一碗米饭,筷子横在碗上。
安安静静地夹了一筷子野菜,嚼得很慢。
偶尔夹一片腊肉,也是细嚼慢咽。
窗外的天色从暗金变成深蓝,羊角湖的水面变成一片沉沉的墨色。
直播球在饭堂角落里安静地悬着,镜头把这场晚餐从头到尾拍得一清二楚。
弹幕缓缓飘过来。
“铁三角加黑眼镜,这阵容比书里还齐。
盘马那句‘没人上来过’——这村子的人对羊角湖的态度太奇怪了,不是怕,是避讳,肯定知道点什么。
胖子这吃相也太真实了。”
蒙山营地的帐篷已经拆了大半,三叔的队伍转移到山脚下一处临时驻地。
帐篷里支着一块便携屏幕,屏幕上正是直播画面。
从看见羊角湖的那一刻起三叔就坐不住了,在帐篷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巴乃。羊角山。羊角湖。
这些地名他写了二十年,每一个都是坐在电脑前敲出来的。
现在张起灵站在湖边,黑瞎子走在张起灵旁边,吴邪和王胖子跟在后面——
他笔下的人物全活了。
周锐在旁边拆便携设备的包装,螺丝刀搁在桌上,
抬眼看了看三叔,又看了看屏幕上那四个人走进村子的画面。
“三叔,你转了一上午了。那几位真是你写的?”
三叔站住脚,指着屏幕说了句“那就是我写的铁三角”,
一屁股坐到折叠椅上,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挪眼。
龙国首都节目总部三十六层总控中心,
弧形屏幕墙上弹幕密度再次烧成纯白。
弹幕关键词排行榜上“铁三角”“南瞎北哑”“张起灵笑了”同时冲进前十。
赵海生端着咖啡站在总控画面正前方,目光没有离开过屏幕。
追捕组指挥中心里,方远双臂交叉靠在椅背上盯着主屏幕。
那个光点在十万大山腹地停了两三天,此刻正走进一个瑶族村寨。
周锐推了推护目镜在旁边嘀咕了一句他那几个朋友走路的样子不像是普通人。
陈瑶接了句黑瞎子提胖子的动作——那也是轻功。
苏晚靠在窗边,笔记本摊在膝头,笔尖停了好几次又继续写。
方远没有说话,盯着屏幕上那几个新出现的人影看了很久。
逃组那边,老K的折叠椅仍靠在营地边缘的松树下。
屏幕里那片山谷安静得像一幅画,四个人的身影正沿着湖岸往村子方向走。
旁边有人说了句他等的那几个人到了。
老K盯着屏幕上那个戴墨镜的人看了半天,回了句那几个人看着也不简单。
晚饭后阿贵端着油灯带四人上楼分房。
走廊窄,木地板在脚下吱呀作响。
两间房挨在一起,每间房里两张木床,铺着干净的粗布床单,
枕头里塞的是晒干的艾草,一股淡淡的药香味从枕边渗出来。
吴邪和王胖子住靠楼梯的那间,凌屿川和黑瞎子住靠走廊尽头的那间。
王胖子推开房门看见两张床,往其中一张上一倒,
说了句“胖爷好几天没睡过正经床了”,
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陷进了被子里。
鞋子蹬了两下没蹬掉,就那么挂在脚上,不到半分钟鼾声就起来了,
粗一声细一声,隔着木板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吴邪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坨摊开的肉山,回头朝走廊另一头的人无奈地笑了笑,
轻轻把门带上。
走廊尽头那间房里,两张床隔着一张矮木桌。
桌上的搪瓷杯里倒了两杯白开水,热气已经散了。
窗户外面的羊角湖在夜色里一片漆黑,只有湖面偶尔泛起一两道银色的波光,
像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身。
黑瞎子把墨镜往上推了半寸,在床边坐了下来。
两条长腿伸得笔直,脚踝交叉搁在床尾的栏杆上。
墨镜后面的视线落在对面那个靠窗坐着的人身上,沉默了好一阵,
才用一种跟白天完全不同的语气开口。
“哑巴张,这段时间你去哪了。我和天真找过你。
从长白山到云顶,每次都是慢了一步——到了地方,人已经走了。”
凌屿川坐在靠窗那张床的床沿上。
黑金古刀靠在床头的墙壁上,刀柄正好垂在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窗外漏进来一缕夜风,把帽兜的边缘吹得微微晃动。
黑瞎子问的是张起灵。
那个在终极笔记记忆里和他出生入死过的张起灵。
可自己不是那个张起灵。
自己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吃饭、打架、混日子,
接到节目组通知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第一反应是诈骗电话——
那才是自己的二十年。
直到激活系统,去了鲁王宫,在溶洞里问系统自己的父母是谁,
才知道凌屿川是福利院院长取的名字,张起灵是张家留给自己的代号。
父亲是上一代张起灵,母亲没有留名。
自己是末代族长,最后一个张起灵。
那些关于吴邪、王胖子、黑瞎子的记忆是系统赋予的,
是终极笔记里张起灵的记忆碎片。
不是自己亲身经历的,却又真实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
黑瞎子在记忆里和自己走过无数古墓,吴邪在记忆里攥着自己手腕不肯松手,
王胖子在记忆里隔着老远喊小哥——每一声都记得,每一幕都清楚。
可那不是自己的人生。
或者说,在那天之前还不是。
现在站在这里,既是凌屿川也是张起灵,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记忆里的人,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消失”的那段时间。
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四个字。
“去了鲁王宫。”
黑瞎子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更多的解释。
靠在床头的木板上,双臂交叉,嘴角的弧度收成了一个平直的线条。
没有追问鲁王宫里有什么,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去。
他认识张起灵太久了,知道这个人能说出一个地名已经不容易,问多了反而一个字都没有。
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用一种比刚才更轻的声音说了句:
“下次走之前留个信。”
凌屿川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羊角湖的水面被夜风吹出一层层细密的皱纹,月光碎在波纹里。
过了好一会儿,声音从帽檐下传过来。
“嗯。”
黑瞎子嘴角的弧度重新提起来一点。
这个“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什么都不是,从张起灵嘴里说出来就是一个承诺。
把墨镜重新推回原位,往床上一倒,被子往身上一卷。
“你这次来古楼,真只是为了拿信?”
沉默。
凌屿川的视线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湖面上。
母亲的信在多宝阁暗格里,父亲的书房在张家古楼深处,
还有系统在溶洞里说的那些话——那个东西认得麒麟血的味道,追了几百里。
父母把自己送走不是因为他们被追杀,是因为那个东西追的是自己。
这些内容沉甸甸地压在心底,从鲁王宫出来之后就没有真正放下过。
“还有别的。”
黑瞎子没有追问是什么。
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声音恢复了白天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
“闷油瓶,你知道我这个人不爱管闲事。
但你这闲事,我和天真他们管定了。
不是我一个人说的——胖子天天念叨小哥去哪儿了,吴邪嘴上不说,心里没放下过。
你这人什么都不说,我们就只好跟着你走。”
凌屿川没有接话。
右手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黑瞎子听见了。
那是他们之间不需要翻译的语言——
一个敲床沿的动作,意思是知道了,收到。
嘴角的弧度彻底弯了回去,闭上眼。
“睡吧。明天进山。”
王胖子的鼾声隔着木板墙隐隐传来,起起伏伏像远处的闷雷。
窗外的羊角湖一片漆黑,只有湖心深处偶尔泛起一两道银色的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