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站在后面，压缩饼干还攥在手里，嘴巴张着，整个人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这胖子这辈子几乎没有说不出话的时候，
在墓里被尸蟞追着咬的时候能骂，在悬崖边上被绳子吊着晃的时候能讲笑话，
任何场合他都能用吃吃喝喝嬉皮笑脸糊过去。
但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盯着那张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脸看了又看，
从帽檐看到黑金古刀，从黑金古刀看到那双没怎么变的眼睛，
憋了好一会儿，把压缩饼干往背包里一塞，往前迈了两步。
“小哥。”
嗓子眼里像糊了一层砂纸。
喊完之后自己先摆手，声音忽然大了两个调门，
把林子里栖息的鸟都惊飞了好几只：
“胖爷走了三天三夜的山路，腿都快走断了！
黑眼镜说往西北走，天真说往西北走，胖爷说走走走——
就知道你小子肯定在这儿！
你知道胖爷的压缩饼干吃了多少袋吗？
从进山就开始吃，吃到今天早上最后一袋，现在肚子里全是饼干渣子！”
凌屿川看着他，点了点头。
王胖子嘴上还在念叨，手已经从背包侧兜里摸出一袋没拆封的压缩饼干，一把塞过来。
“拿着拿着，先吃点东西。你看你那下巴尖的，比胖爷上次见你还尖。
怎么着，青铜门里不管饭啊？十年不吃不喝你也真扛得住——
不对，你扛得住个屁，胖爷在外面吃火锅的时候心里都惦记着你，
每次多点一盘牛肉就想，这盘要是小哥在就好了。”
王胖子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用手背蹭了蹭鼻子，
把饼干往凌屿川手里又推了推，声音又大了起来，
“得，不说了。反正你回来了。胖爷今天高兴。”
凌屿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干。
饼干包装袋被王胖子的手攥得皱巴巴的，边缘还沾着他刚才吃的那半块饼干的碎屑。
没有拆开，把饼干放进裤袋里。
“回去给你。”
王胖子愣了一瞬——
“回去给你”是什么意思？
是回去之后给他做饭的意思？
是以后还有很长很长的日子可以一起吃饭的意思？
这个从来不说废话的人，每一个字都是有用的。
王胖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大嗓门又高了一个调，
这回是真的压不住那种又酸又胀的感觉了：
“得！你说的！回去给胖爷做饭！胖爷可记着了！
天真你作证！黑眼镜你作证！”
“我作证。”吴邪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已经比刚才平稳了不少，但鼻音还是重。
黑瞎子靠在树干上，双臂交叉，嘴角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似笑非笑。
看起来最轻松的就是他，但墨镜后面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凌屿川。
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在那个探出右肩三寸的刀柄上停了一瞬——
刀还是那把刀，人还是那个人。
嘴角的弧度往上提了一点。
“哑巴张，你这一趟鲁王宫跑得可不近。
从那边过来少说也得好几天吧。比我们早到了多久？”
“三天。”
“三天。”黑瞎子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墨镜往下滑了半寸又推回去，
语气里多了一丝只有彼此能听懂的意味，
“带着那把刀，一个人在林子里等了三天。
你还是老样子——宁可自己等人，也不让人等你。”
凌屿川转头看着黑瞎子，帽檐下的眼神没有变化，
但回话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一拍——
那是张起灵对真正信得过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你也练过风水术。”
黑瞎子笑了一声。
“皮毛，皮毛。跟你那十六字没得比。
我就是按山势走向随便掐了掐，掐出来这个方向有东西。
结果刚到地头一抬头——人在树上挂着呢。”
他从树干上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枯叶，
墨镜后的视线在羊角山的方向停留了一瞬，
“话说回来，你这趟过来，是不是要找什么东西？”
“一封信。”
“信？”
“我母亲留的。在古楼里。”
这话一出口，吴邪和王胖子同时安静了。
黑瞎子墨镜后面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母亲。
张起灵从来不说自己的事，更不会主动提家人。
从前问他什么都是沉默，问十句答半句。
现在不仅主动提起了母亲，还说出了那封信的位置。
黑瞎子没有追问信的内容，只是沉默了一秒，
然后语气重新恢复了平时的轻松。
“那正好，我们来都来了，那就一起进去拿。”
吴邪在旁边点头，点得毫不犹豫。
走了三天的山路，脚底磨出了水泡，腿肚子还在发酸，
刚才看见张起灵从树上跳下来的那一刻什么都忘了。
此刻听说古楼里有小哥母亲留的信，什么疲劳都顾不上了，
连羊角湖底的古寨和山体里的机关都忘了怕。
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张起灵旁边，冲锋衣的袖子几乎蹭到黑色连帽衫的袖口。
“小哥。这地方我和胖子以前没来过，路不熟，你得带路。
里面的机关你家的东西你最清楚。我们跟着你走。”
凌屿川看着吴邪。
冲锋衣的袖口磨毛了，鼻尖还是红的，眼眶也还是红的，
但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
就像从前每一次下墓之前那句“小哥你走前面，我殿后”——
明明自己是最需要被保护的那个，却永远第一个站出来。
王胖子在旁边忍不住了，把背包往地上一搁，蹲下来翻了两下，
站起来时手里多了个手电筒。
“胖爷带了六个手电！够不够？
天真说这趟可能要进山，胖爷把装备都带齐了——
绳子、手电、备用电池、压缩饼干还有好几袋。
这湖底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黑眼镜说有个古寨，要从湖底穿过去才能进山。
小哥你家的祖坟修得也太隐蔽了，要不是黑眼镜掐指算出来，
胖爷找到明年也找不着。”
凌屿川从黑金古刀的手柄上松开手指，对着王胖子点了下头。
“六个。够。”
吴邪看了看王胖子，又看了看黑瞎子，
然后转回来看着帽檐下那双幽深的黑瞳。
从青铜门到长白山，从长白山到云顶，找了多久已经记不清了。
每一次都是擦肩而过，每一次都是迟了一步。
后来不再追了，学会了等。
等这个人自己出现，等这个人从某个古墓里走出来，
等这个人忽然站在面前说一个“嗯”字。
今天终于等到了。
吴邪把冲锋衣的拉链往下拉了半寸，深吸一口林间潮湿的空气，
脸上露出一个走了三天的山路终于到家了的表情。
“小哥，你说怎么走，我们就怎么走。”
凌屿川看着他，看着这个从来最怕黑却每次都要跟下墓的人，
看着他红着眼眶说“我们跟着你走”——和从前一模一样。
帽檐下微抿的嘴唇松开了一点。
“先休息。明早进。”
王胖子一拍大腿：“对对对！先休息！天真你听见没有，小哥说先休息！
你那两个大黑眼圈都快挂到下巴上了，再走下去你没晕胖爷先背不动了！”
把背包往地上一搁，一屁股坐在一棵倒下的枯树干上，
从兜里又摸出那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
“我觉得你们家这祖坟修得也太隐蔽了，把整座山掏空了当墓——
这是得多大工程。不过也对，张家的族长嘛，总得有点排面。”
黑瞎子重新靠回树干上，语气里带着笑：
“排面是排面。不过里面的东西也不光是排面。
哑巴张，你进去过吗？”
凌屿川摇了摇头。
对张家古楼的记忆模糊得像一团雾——不是失忆，是从来没有真正踏足过。
很小的时候就被送走了，父亲的书房、母亲的信、多宝阁里的暗格，全是后来才知道的。
至于古楼的内部结构，机关布局，密洛陀的活动范围——
这些在张起灵的记忆里也只有一些残片。
父亲走过，祖父走过，第一代族长走过。
现在轮到自己了。
黑瞎子看着凌屿川摇头的动作，没有追问。
拍了拍裤腿上的碎叶，站起来，
墨镜后的视线扫过四人面前的羊角山。
山体在夜色里沉默着，像一头蛰伏了千年的巨兽。
这场林间的小小休息在夜色里延续着。
古松的枝叶在头顶轻轻摇晃，羊角湖的水面在远处泛起粼粼波光。
巴乃村的灯火在对岸星星点点地亮起来，
夜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带着湖水的腥气和密林深处不知名的花香。
四个人走在林间的兽径上，脚步踩在碎石和落叶上，沙沙地响。
和所有记忆里的脚步声一样，和所有重逢的脚步声一样。
只是这一次，不用再说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