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入记忆。
火光亮起来。
很窄的墓道,四个人挤在里面。
黑瞎子蹲在角落一边嚼干粮一边拿树枝串着鞋在火上烤,
咧着嘴问去簋街吃一顿行不行。
吴邪靠着墓墙,整张脸灰扑扑的,眼睛却亮得像点了灯,
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每回讲回去吃好的你们俩跑得比追兵还快。
王胖子蹲在对过搓手,圆脸上的泥印子被汗冲出一道道浅沟,
嗓门一点不压——这趟回去必须涮羊肉,小哥也得到场,谁不来谁是孙子。
坐在最角落的人盘腿擦着黑金古刀,没有出声。
吴邪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颗糖,剥掉玻璃纸塞进自己嘴里,
又摸出另一颗举到角落面前。“小哥,来一块。”
擦刀的人看了那糖一眼,接过来没吃,握在手心里。
吴邪嚼完糖忽然说以后每年聚一次吧,
不管在哪儿,不管干什么,一年至少见一面。
胖子立刻接话胖爷第一个报名,
黑瞎子仰头靠在墙上放声笑,
笑完了偏过头冲角落喊了一嗓子:“哑巴张,你呢?表个态。”
三双眼睛同时落在角落。
火把的光在窄小的墓道里跳上跳下,映在那张沉默的脸上,映了很久。
“好。”
那个画面清晰得不像回忆。
糖纸的触感还在指腹上,四个人的体温还能从画面边缘往外渗。
那是漫长生命里少数算得上温暖的东西——
四个不知道明天是死是活的人窝在暗无天日的地底,约定每年还要见面。
睁开眼。
没有墓道。没有火把。没有黑瞎子,没有吴邪,没有王胖子。
只有幽蓝荧光。
张起灵不会累。张起灵不会孤独。
张起灵是张家末代族长,是麒麟血的容器,是发丘双指的继承者。
张起灵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
但张起灵也是人。
从走进福利院那天起就是一个人。
开朗是保护色,和谁都能聊是求生的本能。
融入不等于归属。
参加《全球通缉》之前过着再普通不过的日子,
心底那种隐约的缺失感被日常的嘈杂掩埋、被社交稀释、被压在意识的最底层。
系统激活之后才知道缺失感的真名——
不是在等什么机缘,是在等自己到底是谁。
张家古宅。青铜门。父母的事。作为张起灵必须背负的宿命。
这些事没有第二个人能分担。
溶洞里远远近近全是人。
追捕组、考古队、三叔、隔着屏幕的科学家、营地里的逃组成员——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这边。
分析、追缉、研究、惊叹、敬畏。
没有一个真正走过来。
赤裸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壁,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黑金古刀安静躺在右手边,刀鞘贴着手背。
肩头的旧伤在荧光下泛着银白色。
远处方远压低声交代原地待命,放大镜敲标本盒的声音断断续续,
三叔把刚才散落的笔记本纸页一张张捡起来理齐。
全是活人的声响,全不在这个角落。
弹幕缓缓流动。
“从进来到现在没碰过水壶没咬过干粮,也没人敢上去递一下”
“追了大半个中国追到这地底深处,到头来全站原地看他一个人靠墙歇着”
“那本笔记本从进鲁王宫就没再翻开过,犯罪心理学碰上这人彻底失效了”
“科研车里的灯亮了一整夜,隔着屏幕什么数据都采不到”
“满身旧伤叠新伤,乍一看分不清哪儿是纹身哪儿是疤”
“福利院里没有固定的房间没有固定的玩伴,院长对别的孩子和对他不一样”
“以前会笑会骂人会说脏话,那是练出来的。不那样根本熬不过来”
“现在全收起来了。承认自己是张起灵以后,笑也收了话也收了”
“围着的人越来越多,没一个走过去”
弹幕稀稀拉拉地飘着,每一条都隔很久。
像是几亿人同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像所有人都在等什么。
最下方缓缓浮出一行字,飘了好久才消失。
“要是那三个人也在就好了。糖纸里的那三个,哪怕来一个。”
没有人接话。
溶洞里荧光苔藓依然明灭。
凌屿川靠坐在石壁凹陷处,左腿放平右腿弯起,
黑金古刀搁在右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肩头的旧伤在幽蓝光晕下泛着银白色泽,
从肩头到肋侧,从后背到前胸,
每一道都记着一段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故事。
闭着眼,面容平静,像什么也没发生,也像所有事都已发生了。
始终一个人。
溶洞穹顶裂缝渗下一滴水珠,
划过六十多米的黑暗,落在青铜神树某只铃铛上。
极轻极轻的一声嗡鸣,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一圈一圈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