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极其沉闷的一声闷响,黄毛的身体像被一只看不见的铁锤砸中胸口,
整个人倒飞出去撞上皮椅靠背,弹了一下滑坐在过道里,头一歪眼睛翻白。
紧接着几声骨节脆响连在一起——下巴、锁骨、肋下、膝盖窝。
剩下的三个人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被依次击中,每一下都落在最脆弱的关节衔接处,刚触到就收了回来。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四个男人横七竖八地躺在过道和座椅之间,没有一个人还能爬起来。
平头仰面朝天躺在最后一排座位前面,下巴脱臼,嘴里嗬嗬地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金链子断了,散在脸颊旁边。
从头到尾不到两秒,连百分之一的武力值都没用上。
车上其他乘客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只看见那四个混混像被一阵看不见的风掀翻了一样同时倒地。
司机从后视镜里往后瞄了一眼,手抖了一下,方向盘跟着歪了半寸又赶紧回正。
从最后一排站起来,走过去捡起平头掉在地上的手机,按下三个键,放在耳边。
电话那头接警员的声音隐约传出来——
车厢里所有人都不敢出声,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嗡鸣和话筒里那道公式化的询问声。
“临江路公交车,四个抢劫的。”
说完这句,把手机放在平头胸口的衣兜里。
平头瞪大了眼睛,下巴歪向一边,嘴里含混不清地嗬嗬着。
转身回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黑金古刀重新靠在车窗旁边的缝隙里,帽兜往下一拉,闭眼靠在椅背上。
从头到尾帽檐的角度没有任何变化。
直播球悬在过道上方,镜头从满地横七竖八的人体上缓缓扫过,重新对准最后一排靠窗的人。
弹幕炸了。
“小巷子里第一次!公交车上第二次!
拿劫匪的手机自己打110!流程都不带变的!
劫匪负责抢钱,他负责打人,打完还得借劫匪的手机报个警!”
追捕组指挥中心。
屏幕墙上的主画面正直播着公交车内的现场。
方远双臂交叉靠在椅背上,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周锐从便携设备维修台上抬起头,推了推护目镜:
“跟小巷子那次一模一样。拿劫匪的手机自己打110,这次连台词都精简了——
‘临江路公交车,四个抢劫的’。”
陈瑶在旁边接了句:“上次也是他报的警,这次还是。
劫匪躺在地上动不了,还得把手机贡献出来当报警电话用。”
雷战端起桌上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没说话。
苏晚靠在窗边,笔记本摊在膝头,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抬头看了一眼屏幕墙上那辆停在路边的公交车,低头继续写东西。
方远站起来把指挥台上摊开的追捕名单重新整理了一下。
二十个在逃选手的名字排成三排,前三格已经用红笔划掉了。
剩下十七个名字里,凌屿川排在最后一个,用黄色荧光笔圈着。
把名单拍回桌面。
“调整优先序。其余十六个在逃选手全部提前。
凌屿川继续监控,暂不主动追捕。”
周锐和陈瑶同时应了一声“明白”。
逃组那边,老K的折叠椅还靠在营地边缘的松树下,
手里捏着一袋刚拆开的干脆面,眼睛盯着膝盖上那块便携屏幕。
警车已经赶到了,两个民警上了公交车把四个混混逐个往下押。
平头被押下车的时候还在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对警察拼命比划着,
好像想解释躺在地上的人是自己,报警的人也是那个拿了自己手机的人。
老K嚼了两口面喝了口水。
旁边凑过来一个逃组成员,把烟头掐灭在石头上。
“方远那边刚发了调整通知,把咱们的抓捕优先级提前了。
凌屿川的监控继续,但暂时不主动追。”
老K沉默了一会儿,把干脆面袋子揉成一团扔进垃圾袋里。
“那就跑快点。”
与此同时,蒙山营地。
三叔坐在帐篷口,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上打开着一个新建的文档。
文档名:七星鲁王宫填坑笔记。
光标在标题下面闪了许久,第一行字写着:“关于青铜神树的真实结构。”
从裂隙里出来之后在松树下坐了一整夜。
那股激动退潮之后,真正意义上的冷静才浮上来。
溶洞里的青铜神树不是小说里写的那棵,但结构比当年杜撰的要复杂得多——
树身的青铜铃铛是真的会响的,树干的中空结构不是编出来唬人的,
树顶那具木棺用的防腐秘法比胡诌的“千年阴沉木”高明百倍。
每一处细节都比虚构的版本更精妙,更真实。
在文档里一行一行地校正当年随手埋下的坑。
气眼的真正位置不是主墓室而是溶洞,尸蟞的群居习性比写的更凶猛也更规律,
鲁殇王的墓室布局完全不是当初想象的八卦阵型,而是另一种更古老的风水格局。
写到青铜神树的祭坛功能那一节,键盘敲得飞快,指尖微微发麻。
以前写这些的时候是坐在电脑前凭空编造,现在是回忆——
每一个画面都刻在视网膜上。
溶洞里站在幽蓝荧光里的那个人,和小说里写的那个人一样沉默。
写书的时候从来没见过真正的张起灵,一切都靠想象,
此刻那些想象变成了可以触摸的东西。
帐篷外面有人喊了一声,三叔没抬头。
周锐在旁边拆便携设备,螺丝刀搁在桌上。
三叔对着屏幕敲完最后一行字——
“七星鲁王宫填坑笔记初稿,第一章:气眼与神树”
——终于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吐了口长气。
“写完了?”周锐问。
“刚开始。”把电脑放到一边,“溶洞里的东西比我二十年写的加起来都多。
以前是编故事,现在是做记录。感觉完全不一样。”
周锐把螺丝刀拿起来继续拧。“那你就慢慢记录。反正下一站去哪谁也不知道。”
公交车在高速公路上平稳行驶,发动机的声音嗡嗡地铺满整个车厢。
过了将近两个小时,天色渐渐暗下来。
晚霞从西边的车窗外面铺进来,把车厢地板染成一层淡淡的橘红。
窗外厂房和物流园区渐渐变成了密集的住宅楼,又从住宅楼变成了高耸的商业大厦。
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广告牌的LED灯在暮色里刺眼地闪着。
公交车广播播报了一声“云栖到了”。
凌屿川睁开眼。
帽檐下那双幽深的黑瞳里没有被吵醒的迷蒙,清醒得像从未睡着。
把黑金古刀重新斜背在身后,拎起脚边的塑料袋站起来,从后门下车。
黑色马丁靴踩在水泥地面上,站台上的穿堂风把帽兜掀起一角,露出下颌干净利落的线条和微抿的薄唇。
公交车在身后关上门驶离站台。
直播球无声地跟随着,镜头里框住的是一个站在陌生城市街头的黑色背影。
天已经全黑了。
站台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铁皮炉子,老奶奶拿着火钳在翻红薯,甜味飘了半个站台。
街对面一排夜宵摊刚支起来,烤串的烟雾和炒粉的油烟气混在一起往上升。
宾馆的霓虹招牌在街角闪烁着粉红色的光,旁边是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扫码领优惠券的广告。
云栖市不算大城市,但好歹是个地级市,晚上七八点钟正是街上最热闹的时候。
站在站台边沿,帽檐下的视线扫过面前的车流和人潮。
没有地图,没有导航,没有任何既定路线。
从蒙山坐上一辆不知道开往哪里的公交车,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
塑料袋里的包子还有余温,矿泉水瓶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站台上的穿堂风又吹过来,帽兜被掀起一角又落下。
街对面商业街的音响正在放一首节奏轻快的流行歌,霓虹灯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去哪儿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