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室里安静了一瞬。
磷石星图的冷光从穹顶洒下来,
落在石棺两侧那两个人身上。
考古队的老教授蹲在东侧拓铭文,
手里的拓包悬在半空。
追捕组靠在石壁上,
手电筒光柱打在地上不敢往上抬。
科学家那边把装备箱摞成几层坐在屁股底下,
没有人站起来。
凌屿川从石梁上落下来,
靴底踩在黑色石台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站在石棺另一侧,赤着上身,
黑金古刀的刀柄从右肩后面露出半截。
肩胛骨上那只墨麒麟在磷光里缓缓明灭。
三叔往前迈了一步。
他离凌屿川已经很近了,
近到能看清那只墨麒麟的每一道鳞片纹路。
“你真的是张起灵吗。”
凌屿川看着三叔,
没有闪躲,没有辩解,也没有承认。
“麒麟纹身。麒麟血脉。发丘指。黑金古刀。”
三叔的目光从他肩胛骨上那只墨麒麟往下移,
移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你在血尸棺那边割手甩血的时候,
血是红中带金的。
这些不是道具,不是综艺节目能造出来的东西。”
凌屿川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
扫了一眼石棺盖上刻的北斗七星。
“你不回答。你也不否认。”
三叔顿了顿,
“你不是在演他——演不出来。
全天下的演员加在一起也演不出你今天这一路。
我不问你怎么来的。”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停了好一会儿。
穹顶的磷石噼啪响了一声。
“你写得没错。”凌屿川开口了。
声音很轻,
“鲁王宫的甬道走向,箭阵区的位置,主墓室的方向。都是对的。”
三叔愣在原地。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凌屿川的声音,
更轻,更淡,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不是我写得对。是我写过的东西你全走过。”
三叔的声音有点发抖,
“箭阵区我写的只有三十个箭孔,
你今天拆的那面墙至少有两百个。
深涧我根本没写过。
空棺我也没写过。
青铜门上的符号我一个都不认识。
你全认识。你比我更了解这座墓。”
凌屿川没有接这句话。
他的目光从石棺上移开,
扫过穹顶上那幅磷石星图。
北斗七星在正中央,二十八宿环绕,日月轨迹交错。
张起灵的记忆里也有这样一幅星图——
不是在这座墓里,是在更早的地方。
那时候他身边还有人。
王胖子举着火把仰头看星图,
嗓门大得整个墓室都在震。
吴邪蹲在地上抄铭文,
铅笔断了就往裤子上蹭蹭灰。
他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现在星图还在,那两个人不在这里。
科学家那边有人站起来了。
无框眼镜的男人旁边站着个高个子,
手枪从枪套里拔出来,枪口对着地面。
他身后三个背枪的同时散开,
在石棺西侧站成一个半弧形。
“凌屿川。”高个子把枪口往上抬了抬,
“你的肌肉纤维结构、神经反射速度、骨骼密度——
这些数据意义太大了。
配合一下,几分钟的事。站着别动就行。”
凌屿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
是冷。
冷到高个子握枪的手不自觉地往回缩了半寸。
但他身后的人没退。
枪口抬起来了,黑洞洞地对准了凌屿川。
凌屿川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闪避。
他直接朝那个枪口冲过去。
高个子还没反应过来,
手腕已经被两根极长的手指扣住——
咔嚓一声脆响,腕骨脱臼。
枪从手里掉下去,
凌屿川一脚踢在枪身上,
那把枪横飞出去狠狠钉进墓室左侧的石壁里,
枪管嵌进青石足有半寸深。
第二个人刚抬起枪口,
凌屿川已经侧身切入他内侧,
一掌切在手肘关节上。
枪脱手飞上半空,
他一跃而起在空中接住那把枪随手一甩——
第二把枪也钉进了石壁,枪管还在嗡嗡震响。
第三个人还没来得及拉开保险,
胸口已经挨了一脚,
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陪葬品堆边上,
青铜鼎被撞翻了好几个。
第四个人的枪还举着,但枪口在抖。
凌屿川已经站在他面前,
两根手指捏住枪管往上一掰,枪口偏了方向。
那人本能地扣了扳机——
枪响了,子弹打进了穹顶的石缝里。
凌屿川把枪从他指缝里抽出去,
随手甩向石壁。
第三把枪钉了进去。
三把枪并排嵌在青石壁上,枪管全部弯了。
等直播球的镜头重新定住,
凌屿川已经站回石棺旁边,呼吸平稳。
地上躺着四个人,没有一个受致命伤。
方远抬起手制止了身后所有想拔枪的人。
“不要拿枪指他。”
三叔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墓室都听见了,
“他不是你们实验室的样本。”
直播间炸了。
“徒手掰弯枪管全钉进石壁里了。”
“三叔的语气不是劝架是警告。”
“他写的不是小说是这个人的过去。”
“三叔写了几百万字他全走过一遍。”
科学家们把枪全收进了装备箱。
没有人再敢提扫描的事。
无框眼镜的男人蹲在地上把便携扫描仪关了,
屏幕上的生命体征数据定格在最后一个画面——
心率平稳,呼吸频率低得像在睡觉。
他不是被追了一路,是让了他们一路。
老教授蹲在石棺东侧,
扫描仪贴着棺身铭文一行一行往下走。
“鲁殇王三十三年秋,葬于此。
凡筑墓者三千七百人,皆殉——”
他的手指突然顿住了。
在最后一行字的后面,
有一大片被暴力凿毁的刻痕。
“后面还有一行字。被凿掉了。
和栈道上那些被凿掉的名字一样。
工匠在完工之后把墓主的最后一句话凿了。
这行字一定得罪了所有人。”
他隔着满地的陪葬品朝石棺另一侧喊了一声:
“你写的书里有没有提到这最后一行?”
三叔没有回答。
他没有答案。
真实的七星鲁王宫比他笔下多出了太多东西。
方远把手电筒收进腰间挂扣,往前走了一步。
“凌屿川。你参加这档节目之前没有任何搏击记录。
体检档案上纹身一栏写的是无。
轻功、纹身、麒麟血、这把刀——
全是在节目期间出现的。
为什么参加节目之前没有这些东西,一进节目就有了。”
凌屿川转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回答。
雷战站在方远身后,枪托搁在肩膀上。
他当了大半辈子兵,见过的高手数都数不过来。
但没有一个是在子弹贴肩膀擦过去的时候
还能把别人的枪反扣进石壁里的。
“T0级别。”雷战忽然开口了,
语气不像在夸,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但没人敢说出来的事实,
“在逃选手里面唯一的T0。
轻功好的有,能打的有,
但打到现在没有一个人伤到你。
被围了不下十次,一次都没被抓住。
不是运气——是没人抓得住你。
刚才四个人拿枪指着你,四把枪全废了,人全躺了,
你连呼吸都没加快。你是真的不想伤人。”
凌屿川把视线移回石棺盖上刻的北斗七星上。
沉默了一会儿。
“我来看看。”
声音很轻。
说完他把目光从石棺上移开,
扫了一眼穹顶上那幅完整的星图,
又看了一眼石壁石龛里那些陪葬品。
这座墓和张起灵记忆里的七星鲁王宫大部分重叠,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
记忆里吴邪蹲在地上抄碑文的那个圆形墓室,
石碑上的字比这里多了一行。
王胖子在深涧边上喊过一声“有水”,
但那声喊是在另一条路上。
这些细微的差别像两张几乎重合的地图叠在一起,
大部分都对得上,小部分各有各的走向。
他在想,如果那两个人也在这里,
吴邪大概会蹲在石棺旁边抄铭文抄到手酸,
王胖子会绕着陪葬品堆转圈,
嘴里念叨着这东西值多少钱那东西搬不搬得动。
然后他们会回头喊他——小哥,你来看看这个。
他眨了一下眼。
墓室里没有吴邪,没有王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