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在凌屿川身后合上,外面的脚步声已经逼到甬道拐角。
手电筒的冷白光束从石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扫过墓室地面。
凌屿川回头看了一眼石门,脚尖在石台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无声地拔起来,踩着青铜灯柱两级连蹬,翻上了穹顶下方一根凸出的石梁。
那根石梁离地面足有十几米高,是凿墓时留下的承重结构,宽不到两尺,表面粗糙不平。
他蹲在上面,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黑金古刀的刀柄从背后露出一截。
直播球跟着他升上去,悬在石梁旁边,冷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赤裸的上半身和肩胛骨上那只墨麒麟映得一清二楚。
石门被从外面推开。
方远第一个进来,强光手电的光柱在墓室里扫了半圈——满地陪葬品,正中央那口巨大的石棺,穹顶上那幅还在发光的磷石星图。
他身后雷战紧跟着跨进来,警靴刚踩上墓室的黑色石台就停住了。
“人呢。”雷战的手电筒光柱往上抬。
十几道白光同时打向穹顶,在石梁上汇成一个晃动的光圈。
那个人蹲在那里,低头看着他们。
“在上面。”方远压低声音,“把枪放下。他在上面蹲着,没动刀子。别刺激他。”
追捕组十几个人鱼贯而入,在石棺周围散成一个扇形。
没有人开枪。
不是不想开,是方远压着没让开。
他知道凌屿川如果想动手,在箭阵区就可以把追捕组全堵死在甬道里。
他没堵,他在等他们跟上来。
科学家的队伍从石门另一边涌进来。
五十多个人,扛着便携质谱仪、红外成像仪、三维扫描器,最后面几个背着枪的走在队尾,枪背带在装备箱上刮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无框眼镜的男人跨进墓室第一件事就是抬头找凌屿川。
他找到了——石梁上那个蹲着的黑影。
便携屏幕上的生命体征数据还在刷新,心率平稳,呼吸频率低得像在睡觉。
他把扫描仪对准石梁上的人,仪器屏幕上跳出一行他追了一路的数据。
“他心率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低。
我们爬了七层栈道,心率全都过百。
他一个人在前面把所有机关都踩了,还飞过三十多米的深涧,心率还是不到六十。”
旁边的同事还没来得及接话,蹲在石梁上的凌屿川微微偏了一下头。
不是在看无框眼镜的男人——是在看墓室左边角落里蹲着的几个人。
有人已经动了贪念。
两个穿冲锋衣的男人趁着追捕组和科学家都在抬头找人的空档,蹲在陪葬品堆旁边往背包里塞东西。
一只错金铜灯被塞进背包,一尊鎏金小鼎被揣进冲锋衣内兜,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急得手指发抖。
“你们在干什么!”
考古队的人到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从石门大步跨进来,身后几个年轻研究员扛着封存箱和登记册,气都顾不上喘。
老教授的手电筒光直接打在那两个偷东西的人脸上,光太亮,照得两人的脸白得像纸。
“这是战国错金铜灯——你在干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碰它一下就掉一层错金?
你包里还有多少东西?全部给我拿出来!
这是文物,是国家一级文物!
你们是来协助研究的,不是来偷东西的!”
两个男人蹲在地上把铜灯和鎏金鼎放回原位,周围几十双眼睛盯着他们。
老教授转头对身边的年轻研究员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那股火气:“从现在开始,所有陪葬品旁边都要站人。
考古队人不够就从追捕组调。鲁殇王的主墓室,不是菜市场。”
年轻的研究员们散开,每人负责一片区域,封存、编号、拍照、记录。
墓室实在太大,陪葬品实在太多,光是青铜器就堆成了好几座小山。
铭文拓片来不及做,只能先拍照存档。
有人在数玉璧的数量,数到一半停住了,抬头对老教授喊了一声:“老师——这些玉璧的排列顺序跟穹顶上的星图是对应的。
不是随便摆的,每一块玉璧对应的是一颗星。”
石棺那边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推搡声。
追捕组有人仗着体格壮想试试棺盖的重量,七八个人围上去,十几只手同时扣住棺盖边缘往上抬。
棺盖纹丝不动。
又加了好几个人,用肩膀顶,用后背撞,脸憋得通红。
棺盖和棺身之间的石缝连条光都没透出来。
“别推了。”方远从棺盖上收回手,掌心被石面磨得发红,“这棺盖少说好几百斤,而且里面有卡榫结构。
外面的人越推越紧。除非用定向爆破把整口棺炸开——在这里炸,文物全毁,穹顶也可能塌。
或者有一个人能单手掀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不由自主地往石梁上飘了一下。
雷战也跟着扫了一眼,把手电筒关了。
三叔从石门走进来的时候,主墓室里已经闹成了一锅粥。
手电筒光柱纵横交错,考古队在拍照,追捕组在推石棺,科学家在往石梁上打扫描仪,老教授还在骂人。
他谁也没理。
他没有看穹顶上的星图,没有看满地的青铜器和玉璧,没有看那棵挂满编钟的青铜树。
他直接走到墓室正中央,站在石棺旁边,仰起头。
石梁上那个人也在看他。
磷石星图的冷光落在两个人之间——一个站在石棺旁边,一个蹲在十几米高的石梁上。
三叔看着那个人赤着的上身和肩胛骨上明灭的墨麒麟,看着他被碎发遮住的眉骨和垂在石梁边缘的手指,那两根手指比普通人长出一截,静静地搭在粗糙的石面上,和他小说里写过无数次的发丘指一模一样。
他写了这个人二十多年。
从第一本盗墓笔记开始,他就在写他。
写他在青铜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写他在长白山的雪里说再见,写他在篝火旁边擦刀不说话,写他受伤了一个人靠着树干一声疼都不说。
二十多年,几百万字,全是这个人。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写小说。
现在这个人蹲在他头顶的石梁上,低头看着他。
“你好。”三叔仰着头说。
墓室里忽然安静了。
考古队停下了手里的登记册,追捕组停下了推棺的动作,科学家放下了扫描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这两个人身上。
“我不研究你,也不抓你。”三叔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室里被穹顶反弹回来,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你下来吧,好不好。”
石梁上的人没有下来。
但动了一下。
凌屿川把垂在石梁外面的那条腿收回来,另一条腿放下去,双手撑在石梁边缘,低头看着三叔。
看了片刻,轻轻点了一下头。
不是现在下去——是听到了。
直播间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弹幕缓缓铺开。
“他说你好。三叔跟他说你好。
这两个人从来没有见过面。
一个创造了张起灵,一个是张起灵本人。
在三叔自己写的七星鲁王宫主墓室里,三叔跟他说了话。”
“你们看三叔的表情。
他不像是在见一个综艺选手,也不像是在见一个逃犯。
他是在见一个他找了很久的人。
好像他早就知道这个人一定存在,只是不知道在哪里。”
“石梁上那个点头——不是敷衍。
是知道了。他知道三叔是谁,知道他写过什么,知道这个人追了一路就想看他一眼。
他让看。”
“我刚才看到三叔把手电筒放在地上了。
所有人都拿手电筒照他,三叔把手电筒放下了。
一个动作——怕光刺到他眼睛。”
石梁上,凌屿川收回视线,重新扫向下面的人群。
石棺旁边围满了人,还在讨论怎么开棺。
陪葬品旁边站了好几排人,每一件文物都对着一个编号。
角落里那两个偷东西的人被追捕组带走了,老教授正蹲在石龛前拿便携扫描仪扫铭文。
科学家的队伍里,无框眼镜的男人还在用扫描仪对着他。
他没有动。
随便他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