栈道在第六层的尽头齐刷刷断了。
不是塌方,是修到这里就停了。
脚下的青石板整整齐齐截在一条直线上,
像是工匠凿到此处同时收了手。
凌屿川站在断口边缘,面前是一道深涧,
宽不止三十米。
两边的崖壁笔直削下去,
往下看是一片黑得发亮的水面,
水从崖底一直涨到离他脚下不到两丈的位置,
把整个深涧填成了一片地下湖。
水面平得不正常,
不是死水那种凝滞的平,
是被什么东西压在底下的那种平。
空气里的潮气浓得发黏。
五根石柱从水底戳出来,间距不等,
柱顶刚露出水面一尺多。
柱身裹满了墨绿色的水苔,
在直播球的冷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
每根柱顶都刻着一个符号,
和之前青铜门楣上那些符号同出一源。
直播球从他肩后缓缓移过来,
冷光贴着水面扫了一遍。
水下大约两丈的位置,
一道极长的暗影正从第一根石柱滑向第三根,
动作缓慢,像一条沉在水底几千年的老蛇在翻身。
凌屿川站在断崖边往下看,
夜视能力穿透那片黑水,
把那个东西的轮廓看得比直播球更清楚——
细长,弯曲,贴着水底移动,
速度不快但一直在动。
他退了五步。
靴底在青石板上摩擦出低沉的声响,
最后一步踏下去的同时整个人已经射了出去。
脚尖在断崖边缘蹬出一声脆响,
身体在空中拉成一道直线。
第一根石柱的柱顶被靴底踩中,
水苔碾碎溅开,柱子往下沉了半尺,
他已经借力腾空。
左脚落在第二根上,水面被踩裂,
涟漪还没扩开就到了第三根。
第三根比前两根都矮,
柱顶几乎贴着水面,
他一脚踩上去柱身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水面之下一道粗壮的暗影从柱底滑过去,
带起的水流把柱身撞得晃了半寸。
凌屿川没有低头。
第四根石柱间距比前面都大,
他一脚踩上去拧腰再起,
身体在空中转了半圈侧翻着落在第五根柱顶。
最后一脚蹬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整个人贴着水面横飞过最后几米,
落在对岸的栈道上。
身后五根石柱依次沉下去又浮回来,
水面漾开的大圈小圈互相撞在一起。
那道暗影在第三根石柱底下盘了一圈,
缓缓沉回水底深处。
直播球稳稳跟着他飞过深涧,
冷光落在他肩胛骨上——
墨麒麟沾了雾气凝成的水珠,
像是刚浸过墨。
直播间在他落地的那一瞬直接炸了。
“第三根柱子被撞了!
水底下那个东西撞了柱子!
他在柱子被撞的前一瞬间刚好离脚——
不是刚好,是算到的!!”
“从头到尾没有低头看过一眼水底。
他知道那东西会撞第三根。
他在断崖边上退的那几步不是看柱间距,
是在算水底那东西游到第三根要多久。”
“轻功见过,打箭阵的时候飞过天花板,
打血尸的时候从天上往下灌。
但这次脚下是活的。
石柱会沉,水里有东西在撞,
间距不一样,柱高不一样。
他在空中一边调整落点一边算下一步的力道,
从头到尾没停过半拍。
这不是轻功——
这是踩着会动的跳板过三十多米深涧。”
“直播球刚才给水下一个俯拍镜头。
那个暗影至少有三四丈长,
盘在第三根柱子底下的时候把整个柱基都缠住了。
他现在过来了,三叔他们怎么办?
他们没有轻功,想过来就只能下水。”
导控室里,陈维把监看墙上的红外回放调到最慢。
第三根石柱的画面一帧一帧推进:
靴底踩上柱顶,柱身下沉,
水底暗影从柱基滑过,柱身晃了半寸。
凌屿川的脚在晃动发生之前已经离开柱顶。
“他把水下那东西的游动速度也算进去了。”
何伟明把眼镜摘下来,镜腿在手指间抖,
“这不是武术,不是跑酷。
他在几秒之内把柱间距、柱高、
自己的体重和速度、
还有水底那个不明生物的行动轨迹全部算完,
然后一次性执行。
没有任何试探,没有任何容错。”
沈知秋端起咖啡杯又放下,凉了。
陈艺宁趴在桌沿上,脸埋在手臂里。
追捕组在第五层栈道上停住了。
方远的手电筒往断崖方向打过去,
光柱被雾气挡住,
只隐约照见远处水面反射回来的一点冷光。
“前面是断崖,至少三十多米,
中间有几根石柱。凌屿川刚过去。”
方远把手电筒光往下扫,
照到水面上那几根石柱的轮廓,
“石柱间距不等,第四根歪了,水下有东西。
通知后面的人,过这一段要架绳桥,
没有装备别硬踩。”
雷战蹲在断口边缘,
手电筒光沿着石柱一根一根照过去。
柱身上还残留着凌屿川靴底碾碎的水苔碎屑。
他把手电筒关了。
“他刚才从这上面踩过去,踩了五脚。
水底下那东西在第三根柱子底下等着他,
他没给它机会。”
林薇已经把凌屿川过断崖的画面截下来做了拆解,
六组机位的连续抓拍同时铺在屏幕上。
她指着第三根石柱的时间轴,
又指了指水底暗影的移动轨迹。
“他在断崖边停了片刻,
所有人都在想他在算什么。
他算的不是柱间距——是水底那个东西。
他知道它会来撞第三根,
他提前调整了第三脚和第四脚之间的发力。
正常情况下踩完第三根应该直接到第四根,
但他多拧了半圈——
那个拧身的动作不是多余的,
是在等柱子晃完。
他在空中等柱子稳下来才落第四脚。”
方远沉默了片刻,
站起来拍了拍摄影器上的雾水。
“通知所有人。这片湖不能下水。
架绳桥,从崖壁上绕。”
科学家队伍刚到第五层栈道中段。
无框眼镜的男人蹲在一根刻满名字的石柱前,
便携扫描仪贴着柱身移动,
仪器屏幕上跳出数十条新的数据。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他过断崖的全程我从九个角度录下来了。
石柱平均接触时间极短,
在这种接触时间里他不但完成了下一次跳跃的力量积蓄,
还同时修正了空中姿态。
第三根石柱被水下物体撞击的前一瞬间他刚好离柱——
不是巧合,是精确到零点几秒的预判。
他的神经系统和骨骼肌肉的协调性,
已经超出了目前所有运动生理学教科书的理论框架。”
扛枪的人靠在崖壁上点了根烟,
烟雾被雾气裹住散不开。
“那你想怎么办?把他抓回来做实验?”
“不是抓。”无框眼镜的男人把扫描仪合上,
抬头看向断崖方向。
“他一个人在前面把所有机关都踩了,
所有危险都引了。
等他走到主墓室的时候,
如果还有更危险的东西——
至少有人在后面能拉他一把。”
他加快脚步,
身后五十多个人的队伍在栈道上拉成一条长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