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从圆形墓室后方开始向下倾斜,脚下的青石台阶一级一级往更深处沉。
两侧石壁上的凿痕从粗犷变得精细,砖缝里填的不再是石灰,换成了一种暗红色的黏合物,在直播球的冷光下泛着干涸的血色。
凌屿川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甬道忽然断了。
面前是一片大到不像话的地下空间。
穹顶高得看不见顶,直播球的冷光往上打只能照出一层翻涌的雾气。
脚下是一条凿在岩壁上的栈道,宽不到两尺,左边是垂直的石壁,右边是深不见底的断崖。
栈道沿着岩壁蜿蜒向前,每隔一段就有一根石柱从崖壁上凿出来撑住上方的岩层,柱身上刻满了楚系文字和星图。
雾气从断崖底部往上涌,带着一股潮湿的石头味。
他在第一根石柱前停下来。
发丘指擦过那些刻字,一笔一笔往下读——鲁殇王十四年伐莒,获其匠人七百,筑此地下宫室。
二十一年伐郯,获其玉工三百,续凿星图于穹顶。三十三年卒,未竟全功,世子继之。
前后两代人,用了半个世纪,抓了无数工匠,才把这座墓修到这个规模。
读到最后一个字时手指在柱身上停了一拍,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直播间从他踏上栈道的那一刻就炸了一波。
“这地方大到离谱——镜头往下拍不到底,全是雾。栈道才两尺宽,旁边就是悬崖,他走在上面眼皮都不抬。”
“石柱上的铭文有人截图放大看了。鲁殇王在位三十三年,墓修了三十三年没修完,他儿子接着修。
两代国君、半个世纪的战俘工匠,把一整座山掏空了。这不是墓,是地下要塞。”
“砖缝那种暗红色的东西是加了氧化铁的黏土,战国时砌王陵的专用料。
考古院官博刚发了光谱结果,和曾侯乙墓封土层成分完全一致。这座墓的规格是诸侯王级别的。”
“从第一间甬道走到现在,他越走越深,后面追的人也越靠越近。那些铭文他一眼就能读,两千多年前的楚系文字一个字都不带认错的。”
导控室里,陈维把凌屿川的画面放大到全屏。
直播球缓缓抬起来扫向断崖下方,雾气翻涌的间隙里露出崖壁上更多栈道,一层一层往下螺旋延伸,每层都连着不同的甬道口,密密麻麻像蚁穴。
“多层结构,”何伟明身体前倾,“每一层都有独立的甬道系统。主墓室在最底下。秦始皇陵是封土堆往上走,这座墓是把山掏空了往下钻。方向反的,工程量差不多。”
沈知秋放下咖啡杯。“一层就已经有箭阵和耳室了。他赤着上身,左手掌心的刀口还在愈合期。越往下空气湿度越大,温度越低。这墓本身就在逼人减速。”
陈艺宁没有看全景画面,视线钉在凌屿川的背影上。两尺宽的栈道,他走在上面跟走平地一样稳,但周围的黑暗和浓雾让那种稳显得很孤独。
绝壁下方的临时营地又多了两排军用帐篷。
便携实验室里所有仪器都在跑数据,几个研究员围在质谱仪前比对从直播截图中提取的颜料光谱。
结果出来的时候整个帐篷安静了几秒——壁画上那些赤红色颜料含有硫化汞,和战国漆器上的朱砂配方完全同一个谱系。
“石柱上的刻字也传过来了。”一个中年研究员把截图放大到极限,手指点在柱身铭文第三行,“‘十四年伐莒获其匠人七百’。
这场战争古籍里有记载,但‘获其匠人’这四个字史书上没写。这块碑文在补正史料的缺口。”
帐篷外面,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站在营地边缘,仰头望着绝壁上方被雾气遮住的石台。
手电筒打不穿雾气,但他知道墓就在上面,那个年轻人也在上面。
三叔走上栈道的时候,手电筒的光往下扫了一下——深渊里雾气翻涌,光柱根本打不到底。
他让队伍在栈道口等着,自己蹲下去看了看石阶上的凿痕。
凿痕很新,是最近被靴底磨出来的。
身后助手小声说:“弹幕说凌屿川在前面石柱那停过,读了铭文。他真的能读懂楚系文字。”
三叔站起来,手电筒的光在崖壁上扫了一圈,定在远处那根刻满字的柱子上。
七星鲁王宫是他写的,但那是坐在书房里凭想象写出来的故事。
他写了古墓的轮廓和走向,但没有写过石柱上那些精确到月份的战事年份,没有写过俘虏工匠的具体数量。
这些东西他以前根本无从得知。
“他读到的那些东西,有些我也是第一次知道。我写了这座墓,但它是真的。它在我写之前就已经在这里放了两千多年。”
追捕组已经到了圆形墓室。
方远在石碑前停了一步,越过石碑继续往前。
雷战跟在后面,警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音。
“栈道很窄,一次只能过一个人。”方远压低声音。
林薇把便携屏幕上的三维模型转向方远。“不是逼我们减速,是逼所有人减速。不管来多少人,都必须一层一层绕下去。不是杀人的机关,是拖时间的。”
方远没有回头。加快脚步。
栈道沿着崖壁盘旋向下。
走过三层之后,空气里的温度又降了一截,呼吸间已经能看见淡淡的白雾。
雾气从断崖底部往上涌,越来越浓,浓到直播球的光只能照出前方七八步的距离。
凌屿川走过第四层栈道之后,通往第五层的石阶上多了石俑。
石俑只到膝盖高,雕刻的是士兵,披甲持戈,面部朝外。
但石俑的脸全部被凿掉了,每一个都是。
不是自然风化——凿痕方向一致,有人拿着凿子和锤子,一个接一个地把它们的脸敲碎。
他在石阶上停了一步,目光从那些被凿掉脸的石俑上扫过,继续往下走。
石阶变得更宽,两侧石壁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刻满了一整面石壁。
有几处铭文在提到墓主的地方全部被人用暴力凿掉了,只留下凹进去的坑。
“石俑的脸被凿掉了——凿痕方向一致,从上到下依次被凿的,像是在做某种仪式。古人有种说法,凿掉石俑的脸就等于剥夺了它在另一个世界看东西的能力。”
“墙上被凿掉的字刚好是墓主的名字和封号。不是盗墓贼干的,是修墓的人自己凿的。完工之前有人背叛了墓主。”
“凌屿川在石俑前面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走了。好像他见过这种东西。”
刘志豪坐在垃圾场值班室里,手机屏幕上雾气翻涌,石俑在浓雾里若隐若现。
他把压缩饼干搁在膝盖上,嘟囔着:“把墓主的名字凿掉,把守卫的脸凿掉——这得多恨他。死了两千年还不让人留面子。”
阿杰蹲在一栋烂尾楼的天台边缘,跑酷鞋底磨着水泥台沿,盯着屏幕上那些石俑看了很久,站起来继续跑。
老K靠在一个老旧小区的绿化带旁边,环卫马甲反光条撕得只剩最后一条。
他把假发套摘下来扇了扇风:“石俑的脸被凿了,碑上的名字被凿了。有人恨他恨到让他连名字都留不下来。
但两千年后还是被找到了。毁不掉的东西就是毁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