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
两侧石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青铜灯,灯座是饕餮纹,饕餮的眼睛在光里反射出暗沉的金属光泽。
脚下的青石台阶开始变得不平整,有几级被渗水泡松了,鞋底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碎石摩擦声。
空气更凉了,也更干了——封存两千多年的干燥气息混着青铜氧化后的微苦味道,沉甸甸地压在鼻腔里。
前方出现了一道石门。
比入口那道小,门楣上刻着同样的七星图案,但多了一圈环形铭文。
字体是小篆,笔画细而深,保存得极好。
门两侧各立着一根石柱,柱身浮雕盘龙,龙头朝外,龙尾朝内,鳞片清晰可数。
凌屿川抬起右手。
发丘指贴上石门缝隙,沿着石缝缓缓下移,指腹感知到石质内部的细微纹理。
在中段偏下的位置碰到一个凸起——不是石头,是青铜,被磨得光滑。
手指停住,猛然发力。
石门内部传来一声低沉的机括咬合声,紧接着整扇门无声地向一侧滑开。
门后的空间比甬道宽阔得多。
是一个四方形的耳室,目测有数丈见方。
正中央摆着一尊青铜鼎,三足两耳,鼎身铸满了云雷纹。
四周靠墙排列着数十个陶罐,罐口用封泥封着,封泥上盖着印章,印文模糊但还能辨认出“鲁”字。
角落里堆着兵器架,铁剑、铜戈、弩机,锈蚀得严重但形制完整。
最里面还有一道门,门楣上刻的七星比之前那道大了整整一圈。
弹幕疯了一样地刷——
“耳室!!鲁王宫的耳室!!”
“青铜鼎!!封泥上有字!!那个字是鲁!!”
“他刚才用发丘指开的门!!发丘指就是这么开门的!!”
凌屿川站在耳室中央,推开里面的那道门。
门后依旧是甬道。
比他走过的任何一段都要宽。
两侧石壁上开始出现浮雕——长着人的脸,鸟的翅膀,蛇的尾巴,牛的角。
每一个都刻着利齿,口里含着人的手臂或腿脚。
脚下散落着森白的残骸,骨架横七竖八散了一地,有木工尺、凿子、水囊的残片,早已干涸发脆,上面覆满蛛网。
甬道深处传来吱吱的声响。
不是虫鸣,不是风声——是机括转动的声音。
石壁的缝隙里有东西在动,隐藏在石砖后面的青铜齿轮正在咬合。
两千年前的机关仍在运转,等待着第一个走进去的人。
山路上。
三叔一行人走得更快了。
粗树枝拄在碎石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了顶。
户外平板由助手抱着,屏幕始终亮着,画面里凌屿川正穿过耳室推开更深处的门。
那个年轻助手一边走一边瞥屏幕,差点被树根绊倒,被另一个助手一把拽住。
科学家队伍停在一道山涧前。
无框眼镜的男人把便携屏幕架在石头上,几十个人围在周围。
画面里甬道两侧的浮雕正在直播球的灯光下一帧一帧地展开,那些长着人脸鸟翅蛇尾牛角的异兽刻得密密麻麻。
扛枪的人蹲在最外围,把烟头按灭在石头上,抬头望了一眼远处被晨光照亮的绝壁顶端。
“他翻上去了。我们还在底下。”
没有人回答他。
追捕组营地收到了一连串更新。
城东废弃修车厂,两人落网,躲在报废的地沟里被红外热成像扫到。
城南旧货市场,一人落网,在摊位底下蜷了一整夜,早晨开市时被摊主发现报了警。
三条坐标从地图上划掉,目前在逃人数还剩十一人。
方远站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手里拿着对讲机。
苏晚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队长,文物保护应急小组已经启程,考古队正在集结,蒙山外围开始拉警戒线。”
“收到。”方远看了一眼远处绝壁上方被阳光照亮的石台,把对讲机挂回腰间,“通知蒙山文物保护单位,这个墓从现在起受法律保护。我们先到石台下面。”
雷战已经在前面开路,警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林薇跟在后面,把刚才收到的坐标更新记录在便携屏幕上。
更远的山道上,刘志豪从下水道里爬出来,在一条没有路灯的背街小巷里靠着墙根喘了口气。
打开手机看到弹幕铺天盖地全是“七星鲁王宫”,压缩饼干咬了一半忘了嚼。
阿杰在郊区废弃厂房的楼顶上,鞋底搁在水泥护栏边缘,看到画面里那个黑色身影在耳室中推开石门,沉默了很久,站起来把跑酷鞋的鞋带紧了又紧。
老K靠在一个老旧小区的信报箱旁边,闷声嘀咕了一句“第一次见有人在逃亡途中顺便考古的”,把邮递员制服的领子整了整,推着自行车继续往前走。
绝壁下方,几拨人马不约而同地停在了岩壁前。
垂直的岩壁从谷底盘到山腰数十丈高,灰白色的岩石表面寸草不生,只有几道雨水冲刷出的裂缝从顶端一直裂到根部。
顶端那片石台从底下根本看不见。
三叔仰头望着岩壁,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伸手从助手手里接过登山绳。
科学家们也在找路。
无框眼镜的男人蹲在一块石头上研究岩壁的裂隙走向,扛枪的人已经率先往岩壁侧面走去。
更远的后方,方远带着追捕组的小队穿过最后一片密林,绝壁的轮廓从树冠缝隙间露出来,灰白岩壁被阳光照得发亮。
墓道深处,凌屿川穿过那道浮雕密布的甬道。
前方的黑暗中隐约传来更沉闷的机括声响,那不是一道门,是某种更大的结构正在等待被触碰。
他把兜帽往下拉了拉,踩着散落的白骨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