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BD核心区,七十层楼顶。
凌屿川不知道这些。
不看手机,不看新闻,不听任何讨论自己的声音。
只是坐在那里。
张起灵的记忆不再涌来,沉回脑海深处去了,像潮水退了之后的沙滩,留下一层薄薄的凉凉的痕迹。
但有一件事在记忆退去之后浮了上来——不是记忆,是更深处的东西。
张家的失魂症。
他知道这个设定。
张家人寿命极长,但活得越久记忆消失得越多。
不是普通的遗忘,是整个人被慢慢掏空。
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忘了自己在地球上生活过的二十多年里每一件重要的事——福利院里递给自己一颗糖的小朋友的脸,大学里第一个主动和自己说话的室友的名字,勤工俭学时攒了三个月才买得起的那双球鞋。
也忘了张起灵的一切——忘了七星鲁王宫的甬道里谁走在前面,忘了藏海花的雪落在肩上有多凉,忘了无尽迷雾里叫自己“小哥”的那个声音。
什么都忘了。
只剩下一个人,站在一片空白的世界里。
凌屿川在心里开口,声音很轻。
“系统。扮演度越来越高,张家的失魂症也会在我身上体现吗。会不会有一天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我作为凌屿川活过的二十多年。也忘了张起灵的一切。”
系统沉默了几息。
【会。张家失魂症会逐步吞噬全部记忆。宿主作为凌屿川的二十多年人生——姓名、身份、所有爱过和失去过的人和事——以及张起灵百年来经历的一切,都将被一并抹去。失魂之后,宿主将忘记所有人,包括自己】
系统停了片刻。
【但失魂症并非不可逆转。张家古楼保存着完整的记忆复原之术——张家族人世代相传,能在古楼中将被吞噬的记忆重新唤醒,并封存稳固,不再流失。
长白山深处的青铜门,门后的鬼玺也能唤回被失魂症吞噬的全部记忆。宿主进入其中任何一处,都能找回自己失去的全部】
凌屿川望着远处正在沉睡的城市。
高楼,桥梁,熄灭的灯火。
长白山。
青铜门。
鬼玺。
张家古楼。
这些名字在小说里看过无数遍,但现实中的长白山只是一座普通的山脉,旅游指南上只有天池和滑雪场,没有青铜门。
现实中的古墓只是被考古队挖开的砖石遗址,出土的文物摆在博物馆里,没有鬼玺,没有失魂术,没有那些小说里才有的东西。
“现实中哪有这些。”凌屿川在心里说,声音很淡,“现实中的古墓都只是普通的古墓。长白山是景区,青铜门不存在,张家古楼也不存在。那些都是小说里的。”
【它们并非只存在于小说中】系统的回答平静而笃定。【它们在这个世界同样存在——长白山深处有未被探明的古墓群,尽头藏有青铜门。
某座山脉腹地也坐落着从未被发现的张家古楼。只是从未被考古队挖开过,从未被写进旅游指南。它们真实存在,只是从未有人找到过它们】
系统停了一息。
【宿主此刻也无法独自抵达那些地方。以当前的扮演度和状态,还远远不够】
凌屿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凌屿川又在心里问了一句。
“会有吴邪、王胖子、黑瞎子——这些人物吗。”
系统这次的回答没有停顿。
【这个世界有无数人。有些人正在看宿主的直播。有些人还没有出现。有些人可能永远不会出现。但张起灵之所以为张起灵,不只是因为张起灵的身手,而是因为张起灵等过一些人,也护过一些人。宿主需要的话,也许某一天,那些人会以某种方式来到宿主面前】
凌屿川没有追问“哪种方式”。
只是把帽檐往下拉了拉。
远处天边泛起一线极其微弱的灰白,浓重的黑夜开始往西边褪去。
城市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高楼,桥梁,远处的山脊线。
新的一天正在从地平线底下往上浮。
风变凉了,带着黎明前特有的清冽。
弹幕里有人发了一行字——
“天亮了。凌屿川又坐了一夜。你们有没有觉得——凌屿川坐在那里的时候,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没有人回复这一条。
刘志豪在下水道里醒来,揉了揉脖子。
压缩饼干还攥在手里,咬了一半。
刘志豪低头看了看弹幕,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含糊:“什么情况——两个被抓了,一个在楼顶上坐了一整夜。
剩下我们十七个还在跑,还有人在讨论要不要研究凌屿川。这个世界疯了。”
老K在废弃写字楼的消防通道里睁开眼。
假胡渣歪了半边,老K对着手机屏幕沉默了很久,闷声说了句:“如果那些人真的在研究凌屿川——他们最好别靠近。三十个警察凌屿川都没出刀。”
阿杰在商场楼顶上翻身坐起来,揉了揉胳膊肘。
昨晚翻上来的时候擦破了一块皮,现在结了一层薄痂。
阿杰拉开背包拉链翻了半天翻出一块压碎的饼干,饼干碎屑掉在裤子上。
阿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盯着弹幕看了很久,自己嘟囔了一句:“也不是什么都能复制的,有些东西就是只有一个人有。”
CBD最高的那栋楼顶上,那个黑色身影没有动。
背后的黑金古刀搁在冷却塔旁边,刀鞘上的露水珠在晨光里闪着细微的光泽。
风吹过来的时候,兜帽边缘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又落回去。
凌屿川还在看着远方——这座城市正在醒来,街道上有早班公交驶过,早餐铺子拉起卷帘门,送奶工的电动车在巷子里响着铃铛。
而那些在深夜里蠢蠢欲动的贪念,也在晨光中悄悄转移了阵地——从加密频道转向正式提案,从私下讨论转向公开博弈。
凌屿川可能知道。
也可能不知道。
凌屿川只是坐在那里,等天完全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