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城市的高处灌过来,带着霓虹灯的残光和远处高架上断续的车流声。
凌屿川踩着楼顶边缘的防水台借力,身体在半空中折转,从一栋旧写字楼跃向对面新盖的公寓塔楼。
脚掌落在空调外机上,几乎没有声响,下一秒已经翻上公寓楼顶,继续往北。
黑色连帽衫在楼宇之间的风里忽扬忽落,背后的黑金古刀随着每一次起落微微晃动,刀鞘在月光里泛着哑光。
凌屿川在楼顶上穿行的速度不快不慢——不是逃跑的节奏,是赶路的节奏。
每一步借力都踩在城市建筑的关节上,旧楼和新楼之间的高度差、广告牌和空调外机的分布、天桥和露台的错落,被无声地串成一条完整的路。
弹幕跟着凌屿川在楼顶上移动——
“凌屿川在楼上走比我们走平地还快。”
“从步行街出来之后一直在往北,北边是CBD核心区,最高的楼在那边。”
“凌屿川是不是想找最高的地方坐一会儿?”
凌屿川确实是往最高的地方去。
CBD核心区那片摩天大楼的轮廓越来越近,玻璃幕墙反射着月光和霓虹,像一堵堵发光的悬崖。
凌屿川在一栋七十层的金融大厦楼顶停下来。
凌屿川把黑金古刀从背后解下放在手边,靠着冷却塔的水泥外墙坐下,左腿伸直,右腿弯曲,手臂搭在膝盖上。
脚下是整座城市最亮的灯火,远处是沉入黑暗的旧城区,更远处是机场方向一排排闪烁的导航灯,像地面上的星座。
弹幕慢慢安静下来——
“七十层楼顶。凌屿川每次找的位置都是最高的。”
“坐姿都一样。左腿伸直,右腿弯曲。终极笔记里小哥在屋顶上也是这个姿势。”
“凌屿川在看什么?”
“可能是看城市。也可能什么都没看。”
凌屿川靠着冷却塔,帽檐下的眼睛望向远方。
城市的灯火在眼底铺成一片闪烁的光海,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高处特有的凉意,掀动兜帽的边缘。
呼吸很慢很深,像是整个人都沉进了某种比睡眠更深的东西里。
扮演度还是5%。
从昨晚到现在,没有涨过。
但有些东西在变——不是系统的数字,是更深的、更不容易被量化的东西。
当凌屿川坐在七十层楼顶俯瞰城市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画面不是这座城市的任何一条街、任何一栋楼。
是更远的山,更深的墓,不见天日的甬道里火把的光照在墙上的影子。
那些画面不是凌屿川的。
是张起灵的。
不是“像张起灵一样思考”——是张起灵的记忆片段像沉在水底的东西忽然浮上来,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脑海里。
不是完整的叙事,是碎片。
某个墓道的气味,某个人的背影,某句听不太清的话。
但每一个碎片都很真实,真实到像是在某个地方、某个时间,亲自经历过。
第一个浮上来的碎片是七星鲁王宫。
甬道很深,空气里有腐木和湿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石壁上嵌着青铜灯盏,火苗在没有风的墓道里拉出长长的光影。
前面有人在走,后背上沾着泥,手里攥着工兵铲,旁边还有一个更年轻的声音,带着紧张的玩笑语气在说“这墓里的机关是不是都生锈了”。
张起灵走在那群人里,没有说话。
张起灵知道前面拐角处有一道暗槽,里面填满了火油,踩到机关之后整条甬道会烧成一团。
张起灵没有解释,只是加快步伐,走到最前面,第一个转过了拐角。
身后那些人的脚步声跟在后面,很轻,很信任。
紧接着浮上来的是藏海花。
雪山。
雪非常大,风卷着冰粒砸在脸上,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张起灵独自走在雪线以上,脚下的冰层发出空洞的回声。
张起灵不是在找什么东西——张起灵是在走。
走了多远、走了多久,记不清了。
只记得雪落在肩膀上很重,很凉,化不掉。
藏海花是雪山上最美的花,也是离死亡最近的花。
开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开在冰缝边缘,开在所有温暖都够不到的地方。
张起灵觉得自己和那种花很像。
更多的碎片涌上来。
老九门的议事堂,檀香木的椅子排成两排,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大笑。
青铜门——巨大的青铜门,门上的纹路在月光下像活了一样蠕动,门后面藏着这个世界上最深的秘密,也是张起灵注定要守护的东西。
无尽的迷雾里有一个声音在叫张起灵,“小哥,小哥你回来”,声音很熟,语调很急,像是叫了很多次。
张起灵回过头,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张起灵的记忆在脑海里流淌,像一条暗河,无声无息地穿过所有被张起灵遗忘的岁月。
张起灵活了太久,忘记的比记住的多得多。
张起灵忘了无数次雨,无数次雪,无数次独自穿过古墓和荒野,但张起灵记得那些人的名字。
吴邪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王胖子总在吃饭的时候讲笑话,黑瞎子抽烟的时候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这些感受嵌在骨头里,比任何文字都牢固。
凌屿川闭了一下眼睛,睁开。
远处的灯火还在闪,高处的风还在吹。
七十层楼顶,就凌屿川一个人。
弹幕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很安静——
“凌屿川闭眼了。刚才闭了好久才睁开。不是在睡觉。凌屿川的表情像是在看很远的东西。”
“你们看凌屿川坐在那里的感觉,有没有觉得像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的路。”
“小说里还有吴邪和王胖子。这里只有凌屿川一个人。”
“如果张起灵真的存在过,张起灵的记忆里会有吴邪吗。会记得那些和张起灵一起下墓的人吗。”
夜更深了。
城市的灯火开始一盏一盏熄灭,办公楼暗下去,住宅楼亮起来,然后住宅楼的灯也渐渐暗了。
只有路灯和霓虹还亮着,在七十层楼下铺成一张永远不熄的网。
演播室里,白杨已经撑不住去休息了。
顶班的临时主持声音柔和很多,偶尔念两条弹幕,大部分时候不说话。
何伟明靠在椅背上,眼镜挂在胸口,呼吸很均匀。
沈知秋还在看屏幕,手里端着第三杯咖啡,咖啡凉了也没喝。
陈艺宁趴在桌上,脸枕在手臂上,眼睛还睁着,盯着屏幕里那个坐在楼顶的身影。
“沈老师。凌屿川会困吗。”
沈知秋沉默片刻。
张起灵当然会困,会累,会疼——小说的设定里张起灵再强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但这个人现在坐在七十层楼顶上,旁边放着一把黑金古刀,一个人面对整座城市熄灭的灯火。
凌屿川不是在睡觉。
凌屿川是在守夜。
沈知秋没有回答,只是把咖啡放下了。
凌晨时分,几条不起眼的信息开始在加密通讯频道和学术圈内部论坛上流传。
先是首都某高校生物力学实验室在深夜提交了一份紧急课题申请,标题措辞很谨慎——“关于人体极限运动能力的个案数据分析请求”。
紧接着三家私人安保公司同时向节目组发出了合作意向函,措辞各有不同,但核心意思一致:希望能获取20号选手的体能数据。
再然后,一条被反复转发的内部消息在某个军方背景的科研群里炸开了锅——“有人在十八米垂直墙面完成五步攀爬,全程无辅助装备,已在直播中公开记录。”
不到半小时,几家头部科技媒体的夜间值班编辑发出了报道。
标题措辞各有侧重——“综艺节目选手展现超常体能,专家称需重新评估人体极限”、“轻功是否存在生物学依据?
多方科研机构表达研究兴趣”、“独家:匿名生物力学专家称‘如果数据真实,需要重新定义人类肌肉纤维收缩极限’”。
报道本身措辞中立,但评论区在凌晨三点这个时间段里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开始堆积。
“这种体能如果能够复制,对国家运动员培养体系的冲击将是颠覆性的。”
“研究一下基因。如果真的是某种罕见的基因表达,应该让国家介入。”
“凭什么这种天赋落在一个孤儿身上?凌屿川没有任何背景,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这不合理。不合理的东西就应该被研究。”
“够了。凌屿川是人不是实验品。在楼顶上坐着吹风,不是你们的小白鼠。”
“没有人性贪婪就不会有科技进步。你们用着现代医学的所有成果,现在说‘不能研究’?”
“研究的前提是本人知情同意。你们谁问过凌屿川同不同意?”
话题在深夜的社交媒体上悄悄发酵。
楼中楼越来越多,转发链越来越长。
有人提到“超自然力量”,这个词一出现立刻激起了对立——支持研究的人说这是科学探索,反对的人说这是人性贪婪。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
但更多沉默的大多数只是在看,在刷新,在等一个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