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洞出口的风比洞内干爽了许多,带着雨林深处植被的气味和远处溪流水汽的凉意。
凌屿川站在洞口边缘的碎石上,黑色连帽衫的肩头还沾着从凌云天宫带出来的灰白石粉,帽檐遮住了眉眼,露出的下颌线在午后的光线下轮廓分明。
雮尘珠在内侧口袋里被体温焐得温热,隔着衣料传来一种持续的、稳定的暖意。
那种温度和麒麟血脉的温度不一样,麒麟血脉是流动的、活跃的,雮尘珠的温热是沉静的,像是被长久封存的东西终于接触到活人的体温。
身后传来王胖子整理背包的声响,拉链拉上来又拉开,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没有漏掉。
然后是吴邪的声音:“珠子还在你那里?”
“嗯。”凌屿川的声音不高不低,一个字回答完了。
孔雀从葫芦洞内侧走出来,靛蓝色短衫的衣摆上沾了不少灰白的石粉,手腕上被麻绳勒出的红痕还在,但已经不那么明显了。
她在洞口边缘站定,看了看几个人,又看了看通向寨子的那条土路:“寨子里没有人了。
你们,要不要去寨子里歇一晚?路远,走出去要很久。”
王胖子蹲在洞口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你去哪儿?”
孔雀的目光垂了一下:“寨子还在。
我一个人也能住。”
“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寨子?”王胖子抬头看了孔雀一眼,语气比平时收敛了几分,“寨子里的人都,那什么了?”
孔雀点了一下头:“宽叔没了,泽瓦没了,阿达也没了。
剩下的人,也没出来。”
王胖子没有继续追问。
他安静了几息,然后把背包带重新收紧了一下:“那你有地方去吗?”
孔雀沉默了一阵:“不知道。”
王胖子转头看向凌屿川,又看向吴邪:“天真,你说陈教授那边还缺不缺人?
就是帮忙整理资料、整理东西那种,不用懂古墓历史,慢慢学就行。”
吴邪听了这话:“应该可以。
研究所那边事情多,光靠叶亦心一个人忙不过来。
孔雀要是愿意去,我可以跟陈教授说一声。”
孔雀抬起头看了吴邪一眼,嘴唇动了动:“我不会那些。”
“不用会。”王胖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去了慢慢学。
叶亦心那姑娘也是从头开始学的,刚去的时候连洛阳铲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现在已经能分清楚西周和战国的纹样了。
你比她强,至少你从小就在这附近长大,地形熟悉。”
孔雀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那,我去。”
吴邪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格:“到了寨子里应该能有信号,到时候联系陈教授。”
雨林里的路走起来比进来的时候快。
出来的时候没有赶路,只是顺着原路走,但那种“拿到东西了”的踏实感让步伐比之前快了很多。
孔雀走在队伍中间,没有像之前那样跟寨子里的人一起保持距离,步伐平稳,偶尔抬头看一眼路边的地形辨认方向,显然对这片林子很熟悉。
天色暗下来之前,众人回到了遮龙寨。
寨门还开着,门框上拴着半截被扯断的红布条,在晚风里晃荡。
寨子里的木屋门窗都关着,院子里空荡荡的,几只散养的鸡在墙角啄食,听见人声也懒得跑开,只是偏了偏头继续啄地上的碎米。
孔雀推开了最大那间木屋的门。
屋子里有灶台、桌子和几张竹椅,靠墙的木架上堆着干柴和几口陶罐,灶台旁边的竹篮里还有几把干菜和半袋米。
孔雀从灶台下的陶罐里翻出几块腊肉和干菌子,又去屋后的水缸里舀了水倒进铁锅里,蹲在灶前生起了火。
火苗从柴堆底下蹿起来,照亮了木屋里大半面墙壁。
王胖子把背包放在墙角,从里面掏出两袋压缩饼干和一包脱水蔬菜汤,解雨臣从另一个背包里拿出几块用油纸包好的干粮和一小袋盐。
众人把干粮和腊肉凑在一起,铁锅里的水烧开之后,干菜和干菌子被扔进锅里煮,汤的香气漫了满屋。
王胖子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看向孔雀:“以后打算一直干这行?”
孔雀低头看了一会儿碗里的汤:“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她抬起眼看向吴邪,“那位陈教授,愿意收我吗?”
“陈教授人很好。”叶亦心坐在火堆另一侧,“我刚去研究所的时候也什么都不会,是他一点一点教的。
孔雀你从小在遮龙山长大,对这边的地形和历史肯定比我熟。
你来了能帮上很多忙。”
孔雀点了点头,像是终于落定了一样。
灶台里的火光在她脸上跳动了一下。
王胖子看了吴邪一眼:“天真,你那手机有信号没有?
趁今晚联系一下陈教授,把事情定下来。
不然明天一早就走,到时候还得从临江那边转一道手续。”
吴邪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走到木屋门口去举高了一些找信号,屏幕上的信号格在零和两格之间跳了好几次,最后定格在两格上。
电话拨出去之后响了好一阵,然后接通了,陈教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吴邪?你们从献王墓出来了?”
吴邪站定:“出来了。
雮尘珠已经拿到了。
还有一件事,我们这边遇到一个姑娘,是遮龙寨的本地人,寨子里出了事,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想找个地方落脚,胖子说你们研究所那边缺人手,您看方不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息。
陈教授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只要她愿意来,研究所这边随时欢迎。
你让她放心,这边有宿舍,有食堂,叶亦心也在,不会让她一个人生地不熟。
你把她的联系方式发给我,我让叶亦心明天早上跟她对接。”
吴邪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时间,又贴回耳边:“好的,陈教授。
那我们明天上午把她送到有信号的地方,到时候再联系您。”
挂了电话之后走回木屋里,朝王胖子点了点头:“陈教授答应了。
让孔雀明天跟咱们一起走,到有信号的镇上再联系叶亦心接她。”
篝火的余烬在夜色中慢慢暗下去,木屋里的说话声也渐渐小了。
凌屿川坐在木屋角落的阴影里,背靠墙壁,黑金古刀搁在伸手能够到的位置,帽檐低垂,遮住了眉眼。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木屋外面的鸟鸣开始密集起来。
灶台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冷灰。
王胖子把背包重新收拾了一遍,确认压缩饼干和脱水蔬菜汤都还在。
解雨臣把几块油纸包好的干粮塞进背包侧袋。
众人出了寨子。
寨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孔雀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空荡荡的木屋和院子里那几只还在啄食的鸡,然后转回头跟上队伍。
两辆商务车还停在寨子外面那条土路尽头,车身落了一层薄薄的落叶和细尘,车胎侧面沾着干涸的泥块。
王胖子把后备箱打开,把几个背包依次塞进去。
车子发动之后上了来时的路。
车窗外的风景从密林逐渐变疏,从灌木变成农田,然后变成零星的房屋和越来越宽的马路。
孔雀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逐渐变化的景色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外面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