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越来越近,火把的数量在洞口方向依次亮起。
领头的是那个老头,竹杖换成了火把,身后跟着一群寨子里的年轻人,个个手里拿着砍刀或者竹矛。
其中有个年轻女孩跟在队伍中段,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对襟短衫,在火把的光里露出半张脸。
孔雀。
凌屿川站在木筏前端没有回头,帽檐下的目光仍然望着主河道前方的黑暗。
火把的光从后方照过来,在水面上拉出一片晃动不止的橘红色倒影,照得木筏上几个人的影子在岩壁上忽长忽短地晃动。
那个被村民称作孔雀的女孩从队伍中段挤到前面来,看了一眼木筏和木筏前方的主河道方向,转回头对老头说:“宽叔,不能过去。
前面那段水里全是……”她说到一半顿住了,目光落在水面下漂浮的白色粉末上,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停顿的东西。
老头在岸边站定,火把举高了一些照向水面。
借着火光能隐约看到水面上还漂浮着一些白色颗粒和细碎的杂质,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了。
老头转头看向孔雀:“是什么?”
孔雀抿了一下嘴唇:“我小时候听阿妈讲过,这条水洞里有东西,活着的人不能碰。
碰了会出事。”
老头沉默了片刻,把火把往岸边插进岩石缝里,站在那里看着木筏沿着主河道缓缓拐过弯去。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村民,又看了一眼孔雀:“回去。”
村民散去的时候,孔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木筏消失的方向。
她微微张着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火把的光在洞口的远端晃了几下就暗了。
木筏拐过主河道的那道弯之后,身后的火光完全消失了,洞中重新恢复了纯粹的黑暗。
手电筒的冷白光束重新成为唯一的光源。
凌屿川站在木筏前端,鬼哨的声波余韵已经彻底消散。
前方的河道在拐弯之后又变窄了一些,穹顶也压低了,空气里的湿度又增加了一截。
两侧的岩壁上那些石俑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被水流冲刷得很光滑的石灰岩层。
水面下的白色碎末随着水流逐渐稀释变淡,前方的视野重新变得开阔起来。
水洞还在继续延伸,远处隐约能看到一豆细微的亮光,不像是日光,更像是某种磷质矿物在岩壁深处反射出来的冷光。
凌屿川看着前方那一点极细微的亮光,帽檐下的目光没有任何变化。
鬼哨已经把水下的东西清理干净了,水洞前方的环境暂时没有发现别的威胁。
木筏的尾部传来王胖子撑竿入水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
直播间弹幕在鬼哨的那一段之后密集地涌出来,在画面边缘持续滚动了好一阵。
【鬼哨!又是鬼哨!在鲁王宫底下听过一次,在精绝古城听过一次,这次在云南水洞里又听到了!每次听都觉得后背发凉】
【死漂全部震碎沉底了那一幕太震撼了,水底下跟下雪似的全沉下去了】
【胖子的撑杆卡在白色粉末里那一下太真实了】
【孔雀看了那个女孩一眼还是跟着村里人回去了,她可能想拦但拦不住】
【拐过弯之后火光消失的瞬间完全黑下来那一秒镜头全黑】
节目组总控中心的主屏幕上,直播球的信号从水洞深处稳定传回。
赵海生坐在屏幕墙前面,看着主画面里那道在黑暗中缓慢前进的木筏和前端站着的人影。
他在心里把后面一整段路线过了一遍,水洞应该还没有走完,暗河系统通常不止一层,岔道众多。
献王墓的位置在水系的最终交汇处,这个水洞只是第一段。
追捕组指挥中心的主屏幕上,方远看着画面里那道拐过弯之后消失在水洞深处的木筏,在地图上锁定了遮龙寨后方水洞的位置。
那片区域的卫星云图已经完全被植被覆盖,地表看不出任何关于入口的标记。
在逃选手老K的小面包车停在公路边的岔道上,离遮龙寨的距离大约还有一段路程。
手机屏幕上是直播画面,画面里木筏正在黑暗的水洞中缓慢行进。
他看着那个站在木筏前端的黑色身影,看着水面下那些已经沉底的灰白色碎末沉了很久才被水流彻底卷走。
大刘窝在驾驶座里调了一下收音机频道,收进来的是一段本地电台放的民歌,调子拖得很长。
小马从后座递了一瓶水过来。
老K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继续盯着屏幕里水洞前方的黑暗,低头看了一眼摊在膝盖上的地图。
地图上的线条指向同一个位置,虫谷深处,献王墓。
他没有说话,熄了火,把手机屏幕的亮度调低了一些。
临江酒店房间里,三叔坐在窗边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
水洞的画面在眼前缓缓移动,木筏拐过弯道之后进入了一片完全黑暗的水域,只有手电筒的冷白光在水面上照出一小片亮区。
三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献王墓入口在遮龙山腹地,水洞是第一道防线。
痋术机关被鬼哨破解了。
水洞后面还有别的,他应该也知道。”
写下这行字之后他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窗外临江的夜色。
江面上有几艘夜航船的灯光在水波里碎成一串金色的斑点,晃晃悠悠地朝下游漂去。
木筏继续在水面上向前移动。
水洞远处的磷光越来越近了,那一点细碎的冷白色微光在视野中逐渐扩大,从豆大的光点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团,照亮了前方水道出口处的水面和水道两侧岩壁上堆积的白色钙化层。
空气里的气味在接近出口的过程中发生了变化,那股甜腻的腐败味正在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干燥、更古老的气息,像是从更深更远的地方被风带过来的。
凌屿川站在木筏前端,帽檐下的目光落在那团越来越近的冷光上。
身后的竹竿入水声还在持续稳定地响着,吴邪的手电筒光柱在水面上缓缓扫动,黑瞎子站在木筏中段没有说话,解雨臣在尾部偏后的位置站得笔直。
木筏靠近洞口的时候,前方那片冷光区域的全貌终于显露出来。
水道出口外是一片开阔的水域,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穹顶上大片大片的磷光矿物。
这片水域的面积比之前经过的所有河段都大,光线虽然暗淡,但足以让人看到对岸的轮廓。
岩壁在对岸收束成一道狭窄的峡谷入口,峡谷两侧生长着茂密的藤本植物,垂挂下来像一道道帘子。
藤蔓后面隐约能看到人工建筑的轮廓,石阶、石柱、残破的墙体,颜色和岩壁一致,几乎融为一体。
木筏停在了开阔水域的边缘。
凌屿川第一个跳下木筏,靴底踩在岸边浅水区的碎石上,稳住了身形。
他站在岸边,月光般惨白的磷光从穹顶洒落下来,在黑色连帽衫的肩头上镀了一层冷白色的轮廓。
王胖子把竹竿插进岸边的碎石缝里固定住木筏,吴邪收起手电筒从木筏上跳下来,黑瞎子和解雨臣也依次上了岸。
凌屿川站在岸边,面朝那片峡谷方向,帽檐下的目光扫过峡谷入口和人工建筑残留的轮廓。
水洞已经走完了。
虫谷腹地,在前方等着。
他收回目光,确认了一下黑金古刀的背带,然后迈步朝峡谷方向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