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洞入口比在崖顶看到的更大。
半圆形的缺口宽约两丈，高三丈有余，洞口边缘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
洞内漆黑一片，从洞口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但有一股潮湿而阴凉的空气从深处缓缓涌出来，带着水流冲刷岩石特有的气息和某种微弱的、类似植物腐败的甜腻气味。
洞口外面的碎石坡上散落着几根枯木，粗细不一，是被山洪从上游冲下来的。
凌屿川走到那几根枯木旁边蹲下来，手掌贴着枯木表面摸了一下，确认木质已经彻底干透了，但整体结构还在，没有完全腐烂。
站起来扫了一眼周围的碎石和枯藤，从碎石堆里挑了几块平整的石头放在旁边。
王胖子也反应过来，凑过去帮忙把几根粗一些的枯木拖到一起：“做竹筏？
这木头比竹子粗，更结实。
胖爷来绑。”说着从背包里翻出一卷细麻绳，蹲在地上开始捆扎那几根枯木。
他的手很大，但绑绳子的动作很熟练。
吴邪在旁边帮忙调整枯木之间的间距，把细一些的横木夹在主木之间做固定。
凌屿川走到洞口边缘，目光在洞口的岩壁上扫了一圈，确认水洞的水位高度之后，转身走回那些人旁边。
半个时辰之后，一个简易的木筏做好了。
几根枯木用细麻绳横竖交叉固定，上面铺了一层从洞口砍下来的藤蔓增加摩擦。
王胖子把木筏推入水洞入口处的水面，水不深，刚没过木筏表面。
踩上去试了试承重，确认扎实之后朝众人招了招手。
凌屿川第一个踩上木筏，在木筏前端站定，黑金古刀背在身后，帽檐下的视线望向洞口深处。
吴邪第二个上来，在木筏中段靠左的位置站定，手里举着手电筒。
黑瞎子第三个上来，在木筏中段靠右的位置站定。
王胖子推着木筏从岸边完全滑入水中之后也跳了上来，在木筏尾部蹲下来，手里多了一根从岸边折来的长竹竿，当撑杆用。
解雨臣最后一个上来，站在王胖子旁边，灰蓝色衬衫的领口在洞口的潮气里颜色深了一度。
水洞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洞口狭窄，进入之后空间骤然开阔，穹顶高得手电光都打不到顶，两侧的岩壁上覆盖着厚厚一层湿滑的青苔和钟乳石沉积物。
水质不算清，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灰绿色，偶尔有气泡从水底冒上来，在水面炸开一小圈涟漪。
木筏在水面上缓缓向前移动。
王胖子在尾部撑着竹竿，竹竿每次插入水中都能触到坚实的底，水深大约在一丈到两丈之间。
凌屿川站在前端，黑色连帽衫的帽檐在幽暗的洞中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
银色直播球从右肩后方无声地移到了更高的位置，镜头拉远了，把整个木筏和周围的水面都收进了画面里。
水面下方开始出现异物。
一开始是零星的白色碎片，像是碎了的瓦片或者骨头，水流把它们推着缓缓移动。
随着木筏继续前进，碎片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多，颜色也从灰白变成了更深的乳白色。
王胖子把竹竿从水里提起来看了一眼，竹竿末端沾着一层灰白色的黏液，闻起来有一种说不清的气味。
吴邪蹲在木筏边缘用手电贴着水面往下照，手电的光穿过灰绿色的水，照到水面下方大约一尺深的位置就散开了，但隐约能看到水面下漂浮着大片的白色物体，像是有什么东西沉在水里缓慢漂动着。
凌屿川站在木筏前端，夜视能力穿过那层灰绿色的水，看清了水下的全貌。
那是成片的白色物体，形状不规则但每一块都带有明显的人体轮廓。
手、躯干、模糊的头部形状，在水面下缓缓漂动。
“死漂。水底有大量孕妇尸体的残骸。”
王胖子的撑杆停在半空中：“孕妇尸体？”
“古滇国痋术。用活人作蛊母，以孕妇为器皿培植痋虫。”
吴邪的声音在安静的洞中压低了不少，“《滇南异闻录》里提到过这种术法，说献王曾以千人殉葬来护墓。
这些孕妇应该就是被用来培植痋虫的容器。”
凌屿川已经抬起了右手。
拇指和食指并拢放在唇边，极低极沉的一缕声音从指尖和唇缝之间逸了出来，鬼哨。
声波在空旷的水洞中被岩壁反复折射，和穹顶、水面、岩壁同时产生共鸣，整个水洞像一座被敲响的巨钟，低频的震动穿过水面传向水底深处。
水面下的死漂在声波中剧烈震颤。
那些灰白色的残骸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从内部向外碎裂，像是某种被长期压在底下的东西在声波中达到了共振的临界点。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碎成细小的粉末，在灰绿色的水中缓缓下沉。
水面下方翻涌着白色的细末，像一场安静的水下雪。
不过片刻，那些东西就从漂浮变得安静了，陆续沉向水底深处。
凌屿川放下手指。
王胖子的撑杆重新插入水中，往前撑了一下：“小哥你这鬼哨，在鲁王宫墓底下吹过一回，在精绝古城吹过一回。
每次听见都管用。”
木筏继续向前。
凌屿川帽檐下的目光扫过两侧的岩壁，岩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样东西，铁链固定，悬在水面上方大约一丈的位置，隐约能看出是人形的轮廓。
人俑，用石质材料铸成，表面覆盖着厚重的青苔和水垢。
凌屿川看了那些人俑一眼，又看了一眼头顶穹顶上垂落的钟乳石：“不用碰。
直接过去。”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提高音量，但洞中足够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王胖子没有多问，撑杆在前方水面探了一下，让木筏沿着水面正中央的深水区缓缓滑过。
两侧的石俑挂在黑暗的岩壁上，像一排沉默的哨兵，铁链在无风的洞中偶尔轻轻晃动一下，发出极细的金属摩擦声，随即又安静了。
那些石俑表面的青苔在幽暗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泽，透过手电光能隐约看到缝隙中积着暗褐色的粘稠物。
竹筏穿过那片挂满人俑的水域时，水面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没有碎裂声，没有毒虫从人俑内部破出。
那些石俑安静地挂在岩壁上，像什么都没感觉到。
木筏继续向前行进了一段，前方水道的分岔口出现了。
主河道向左拐弯，右侧有一条较窄的支流，水色比主河道更暗。
凌屿川站在木筏前端扫了一眼岔口的岩壁走向和两侧水流的深浅差异，确认主河道的水深足以让木筏继续前进。
但身后的水洞入口处传来了动静。
有人声，不止一个，从洞口方向传过来，被洞壁反复折射之后变得含混不清。
然后是脚步声，踩在碎石上那种杂乱的声响，说明进洞的人不止几个。
火把的光从洞口方向亮起来，橘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晃一晃地逼近。
王胖子回头看了一眼：“有人来了。
寨子里的人跟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