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叶上的露水还没干透。
天光从竹林的缝隙里漏进来,呈灰蓝色,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冷调。
竹林深处的地面上散落着昨晚火堆留下的灰烬,最后一缕余烟已经散尽,只剩下一小堆发白的灰和几根烧到一半的木柴,在晨光里泛着潮气浸透之后的暗色。
凌屿川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银色直播球正好从帐篷顶上无声地落下,悬在右肩后方大约两尺的位置。
镜头自动调焦,对准了那个从帐篷里弯腰出来、然后直起身来的黑色身影。
黑色连帽衫的帽檐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眉眼和上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微抿的嘴唇。
黑金古刀斜背在身后,刀刃和刀鞘之间的缝隙里还残存着从龙岭带出来的细尘,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浅的哑光。
凌屿川在帐篷外面站了片刻,帽檐下的目光扫过竹林外围的植被和远处遮龙寨的方向。
晨雾在寨子上方浮着一层薄薄的白纱,寨门还关着,炊烟已经从几户人家的屋顶升起来了,灰白色的细线在无风的早晨笔直地升上去,到了半空中才散开。
收回目光,走到昨晚火堆的位置蹲下来,手指在灰烬里拨了一下,确认余烬已经彻底熄灭了,才站起来走回帐篷边。
王胖子从帐篷里钻出来的动静比凌屿川大了不止一个级别。
先是帐篷拉链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整个人从里面挤出来的窸窣声,最后是站起来之后伸懒腰时脊背骨节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咔嗒声。
他在帐篷外面站定,眯着眼看了看天色,又转头看了看竹林外围的山影:“天亮了。
进山赶路趁早,越晚越热。”
黑瞎子第二个出来。
他的帐篷拉链声很轻,人从帐篷口出来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多余的声响。
深色夹克的拉链拉到一半,墨镜已经架在鼻梁上了。
站在帐篷旁边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极轻微的咔嗒声。
吴邪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揉了揉眼睛,手里拿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记的路线已经用铅笔画了两条。
他在晨光里看了一下地图上标注的水系走向,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山脊线和林木覆盖的方向:“这条路按龟甲上标注的方位走,应该会经过一片有水的区域。
水脉在山体内部的走向和地面上的植被分布有关系,如果植被变了,说明地下的水脉也变了。”
解雨臣从第三个帐篷里出来的时候,身上的深蓝色速干衬衫已经换成了另一件颜色更浅的灰蓝色短袖衬衫,领口翻在外面,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左手无名指的银戒指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他的帐篷收得最快,防潮垫卷起来塞进背包侧面,帐篷支架拆成三段捆好,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五人收拾完毕,穿过竹林的缝隙走上了通往山脊的土径。
吴邪走在凌屿川身侧,王胖子走在后面,黑瞎子走在王胖子后面,解雨臣走在队伍末端。
晨光越过山脊线照过来,在地面上拉出几道斜长的影子。
【天刚亮他们就起来了!小哥出帐篷那个画面帅炸了,晨光里帽檐压着眉眼只露下巴和嘴唇,站那里看遮龙寨炊烟那一下好绝】
【胖子伸懒腰把帐篷都晃响了哈哈哈哈,黑瞎子出来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差距太大了】
【吴邪手里那张地图上面画了两条路线,应该是昨晚研究好了今天走哪条】
【小花今早换了一件灰蓝色的衬衫,比昨天那件深蓝的更显白,这种细节都有人注意到】
【胖子跟黑瞎子轻功带人进山这段我期待好久了,希望别摔了】
山脊的路越走越窄。
植被从竹林过渡到了更密更杂的灌木丛,脚下的路也从明显的土径变成了几乎看不出来的兽道。
凌屿川在最前面,速度一直保持在一个稳定的节奏上,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帽檐下的视线在前进的过程中持续扫视着两侧的植被和前方山脊的走势,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的方位感在脑海中无声运转,和手中的龟甲地图对照着。
吴邪走在凌屿川后面半步的位置,手边举着那张地图。
地图上画的那条水脉在现实中开始有了对应,前方的植被确实在变,从密实的灌木变成了更开阔一些的树丛,树丛之间隐约能看到一条干涸的溪床痕迹,枯黄的落叶铺满了溪床底部,但溪床的走向和地图上那条水脉的线条完全吻合。
吴邪低声说了一句:“地图上的水脉是真的。
这条溪床虽然干了,但底下的水道应该还在。
顺着这条溪床走,应该能到地图上标注的那个水洞入口。”
又走了大约一里路,前方的山脊开始收窄,两侧的坡度变陡了,脚下的路面从黄土变成了裸露的岩石。
山脊尽头是一个断崖,不高,大约七八丈,崖壁上布满了被水冲刷出来的沟槽和凹槽。
断崖下方是一片深绿色的林冠,但林冠的边缘有一片颜色明显不同的深灰色区域,那是裸露的岩面,岩面下方有一个半圆形的缺口,被藤蔓和灌木半遮半掩地挡着。
水洞入口。
凌屿川在断崖边缘停住脚步,帽檐下的目光锁定在那个被藤蔓遮住的半圆形缺口上。
从所在的位置到水洞入口的直线距离大约十丈出头,中间隔着断崖和一片倾斜的碎石坡,没有路。
转身看了吴邪一眼,左手从身侧抬起,揽住了吴邪的腰。
不等吴邪说出任何话,凌屿川已经带着人从断崖边缘跃了下去。
黑色连帽衫在半空中展开,衣摆在晨风里被气流撑满又落下。
脚掌在崖壁的一块凸出的岩石上轻轻点了一下,借力改变了下落的轨迹,又在一棵斜伸出来的树干上踩了一下,再次调整了方向。
落地时膝盖微弯,卸掉了冲击力,人已经站在水洞入口前方的碎石坡上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次呼吸的时间,没有停顿。
吴邪被放下来之后脚踩在碎石上顿了一下才站稳,低头看了一眼刚才跃下来的那段断崖的距离,又抬头看了看崖顶其他人所在的位置,转回来看向凌屿川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后只是说了句:“小哥你的手还是跟上次一样稳。”
凌屿川松开揽着吴邪腰的手臂,没有接话,帽檐下只是朝崖顶的方向抬了一下。
崖顶上,王胖子站在断崖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八丈高的距离让他主动往后退了半步:“胖爷自己走下去行不行,慢慢走。”
话没说完整个人已经被黑瞎子拎着后领提了起来。
黑瞎子从断崖边缘纵身跃下,下落的轨迹比凌屿川刚才的路线更靠右,在崖壁上借了两次力,落地的时候把王胖子放在碎石坡上,站定之后推了推墨镜。
王胖子双脚踩实之后摸了摸自己的领口,确认衣领还在原来的位置:“黑爷,胖爷的衣领都快要被你拉成V领了。
什么时候换个姿势拎?背包带也行啊,比拎领子舒服多了。”
黑瞎子的声音从墨镜后面传过来:“背包带容易断。”
王胖子想反驳但看了一眼黑瞎子,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解雨臣从崖顶跃下的时候动作比凌屿川更轻更灵动。
在空中翻转了半圈,脚尖在一块凸起的岩壁上连踏了两下,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灰蓝色衬衫的衣摆只是被风掀起了半寸就落回了原位。
站稳之后看了一眼水洞入口的方向,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