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魂梯的最后一阶踩实之后，脚下的触感从光滑的黑漆石面变成了粗糙的夯土。
凌屿川站在通道入口处停了一息，夜视能力越过前方那段黑暗，隐约能看见两侧石壁上凿出的壁龛和几道已经松动的砖缝。
身后传来王胖子数台阶的声音，数到第二十四级时重重踩了一脚，像在确认自己确实走出了那道循环。
“二十四级，胖爷数了两遍，从第一级到第二十四级，没错。”
王胖子弯腰拍了一下裤腿上沾的灰，“刚才走那台阶的时候胖爷就觉得不对劲。
明明一直在往前走，两边的墙壁看起来也一直在变，可就是觉得原地踏步。
要不是小哥发现那个机关，咱们现在还在上面转圈。”
吴邪从后面走上来，手电筒的光扫过通道两侧的石壁，在那些壁龛上停了一下。
壁龛里什么也没有，空的，但边缘有明显的工具凿痕，像是曾经放过什么东西后来又被人取走了。
“这座墓的建造者把悬魂梯放在幽灵冢后面，说明他们认为能够通过幽灵冢的访客才是值得被考验的人。
悬魂梯是一道筛选，用来淘汰那些靠运气走到这里的人。”
解雨臣从队伍后方走上来，浅蓝色衬衫的衣摆上沾了几道灰尘，腰间龙纹短棍的暗银色鞘身在幽暗中泛着微光。
他看了一眼通道深处，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
“悬魂梯过了之后，这条通道的走向开始往东偏了。
鱼骨庙的位置偏西，龙岭主山脊的方向在东面。
我们现在正朝着龙岭山体的核心区域前进。”
安力满走在队伍中段，紧了紧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外套，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眯缝着。
“这路底下有东西在动。我脚底板能感觉到。
和沙漠里沙蛇在地底下爬过去的时候那种震动差不多，但这个更大，更沉。”
陈教授握着便携探测仪跟在后面。
仪器屏幕上的指针波动幅度比刚才小了一些，从幽灵冢那种剧烈摆动的状态恢复到了相对平稳的跳动。
“地磁场的异常正在趋于稳定，我们现在应该已经走出了幽灵冢的影响范围。
但从探测仪的读数来看，前方依然存在大面积的地下空腔。”
叶亦心走在陈教授旁边，轻声接了一句：“老师，如果这座西周墓和唐代墓真的是上下两层叠加的话，幽灵冢的幻象消失了，是不是意味着西周墓的空间已经稳定下来了？”
陈教授推了推老花镜：“可以这么理解。
张先生用风水术切断了幽灵冢的循环，两层墓葬的气场重新分离。
我们现在脚下走的这段路，是唐代墓的甬道。
西周墓的主结构应该还在更深的位置。”
凌屿川没有参与这段对话。
帽檐下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通道前方，夜视能力已经把前方那些壁龛之间的缝隙看得一清二楚。
有几处壁龛边缘的砖缝比其他的宽了将近一指，砖缝里塞着灰白色的填充物，不是泥土，是某种干涸后收缩过的黏合物。
吴邪从凌屿川身侧靠过来，压低声音：“小哥，前面那些壁龛，边缘的缝隙是不是太大了？像是被人用工具撬开过又填回去的。”
凌屿川点了一下头。“装过东西。后来又放回去了。”说完迈步继续往前走。
通道在前方拐了一个弯，拐过弯之后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壁画的痕迹。
颜料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
能看出的内容不多，大体上是一些人物队列和祭祀场景的线条，中间夹杂着几排模糊不清的文字。
吴邪凑近看了片刻，认出其中几个字属于唐代的楷书体，整段文字的字体结构匀称，笔画清晰，字形方正，起笔和收笔处都带着明显的顿挫感。
“这段文字记载的是这座墓的建造过程。
开头提到了‘贞观’两个字，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年号。
后面是‘匠作监奉命督造’，这是唐代工部下属的专门机构，负责皇室的营造工程。”
吴邪的手指悬在壁画表面上方，没有直接触碰，“这座墓是唐代官方修建的，不是民间盗墓者偷偷挖的。”
陈教授从后面走上来，摘下老花镜凑近了看那些字：“唐代的官方建造记录，如果是真的，这座墓的规格在唐代墓里属于比较高的等级。
但这座墓和下面的西周墓叠加在一起，说明唐代人在施工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地下有更古老的建筑。”
凌屿川没有在壁画前停留。
帽檐下的目光继续向前延伸，越过那段壁画覆盖的墙段，落在了前方通道尽头隐隐透出的空间轮廓上。
那是一间方形石室，比之前的通道宽阔了将近三倍。
石室的地面铺着完整的青石板，每一块青石板之间的缝隙细得几乎插不进手指。
石室北面墙壁正中央立着一扇石门，门楣上用阴刻线刻着一圈连续的回纹图案。
石门两侧的墙壁上各有一道较深的竖槽，像是用来卡住封门石的凹槽。
石门紧闭，表面没有明显的把手或锁孔。
凌屿川在石门前停住脚步。
发丘双指探进门缝，指腹在门缝内侧摸到了极细的粉尘。
不是普通的灰尘，是石料在长期与空气接触之后缓慢分解产生的粉末，和鲁王宫里那些封闭多年的石门上摸到的触感一样。
石门后面没有机括，没有被闩住的痕迹，但门缝底部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青砖碎块，像是有人曾经从外面加固过这道门，后来又被人拆掉了。
“这道门被动过。”凌屿川收回手指，“从外面加固过，又拆了。
进去之前先确认一件事，里面封着东西。
封门的人没打算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吴邪的手电筒光柱扫过门缝周围的青砖，在墙角边缘停了一下，照到一块碎裂的陶片。
他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断面：“有人来过这里，而且时间不算太久远。
这陶片的断面很新鲜，最多几十年。
不是唐代的，是近现代的，大概三四十年左右。”
王胖子凑过来：“近现代的人来龙岭？谁吃饱了撑的跑这地底下来修门？”
解雨臣从后面走到石门侧面，蝴蝶刀从衬衫内袋里滑出，刀尖在门缝边缘轻轻刮了一下，刮下来的粉末在指尖捻了捻。
“修门的材料和外面甬道的青砖不一样。
甬道青砖用的是龙岭本地的黄土烧制的，杂质多，颜色偏红。
这块封门砖的材质更细密，颜色偏灰，像是从别处运来的。”
“那就是有人在更晚的时候专门加固过这道门。”吴邪把那块陶片放回墙角，“加固门的意思不是防人进去，是防里面的东西出来。”
王胖子把工兵铲横握在胸前：“胖爷就觉得这地方不对劲。
从枯骨林开始就不对劲，那些红眼鬣狗就不说了，进了这座门之后感觉像是进了一个笼子。”
他又看了一眼那道紧闭的石门，“这门后面要是真封着什么东西，胖爷现在开门进去算不算主动送上门？”
凌屿川没有回答。
发丘双指重新探进门缝，沿着门缝内侧从上到下缓缓摸了一遍。
指腹感知到在门缝中段的位置有一个微小的凸起，和鲁王宫里那些青铜门闩的卡榫位置非常接近。
两根手指微微用力往下一压，石门内部传来一声干涩的摩擦声，紧接着门缝开始扩大。
整扇石门向内滑开，灰尘从门缝边缘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