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冰洞尽头的岩缝之后，通道再次变窄。
两侧的石壁从冰层覆盖的浅灰色变成了裸露的石灰岩，表面粗糙，带着被地下水长期侵蚀出来的细密孔洞。
脚下的路面从冰面过渡为碎石与黄土的混合物，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比冰面稳当得多。
凌屿川走在最前面。
黑色连帽衫的帽檐在幽暗的通道中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下颌和微抿的嘴唇。
黑金古刀的刀柄从右肩后探出，在直播球补光的冷白色光线中泛着一层暗沉的金属光泽。
夜视能力将前方的黑暗化为层次分明的灰白色轮廓，每一块岩石的形状、每一处地面的起伏、每一道岩壁上的裂隙都清清楚楚。
身后的脚步声参差不齐。
王胖子的步子最重，靴底踩在碎石上每一次都碾出细碎的声响。
吴邪的脚步声轻一些，但节奏不太稳，像是在一边走一边观察两边的岩壁。
黑瞎子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轻得像猫踩在沙地上，和平时走路的样子完全不同。
解雨臣的脚步均匀沉稳，每一步的间距都差不多，呼吸的节奏与步伐同步。
陈教授的脚步声慢而沉，鞋底在碎石地上拖出轻微的摩擦声。
叶亦心走在陈教授旁边，步幅小，脚落地的时候偶尔会顿一下，像是还没有完全从刚才那场变故中回过神来。
安力满走在最后面，嘴里念着维吾尔语的经文，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通道前方的空间逐渐开阔起来，空气也从冰洞那种刺骨的寒冷变成了温热的潮气。
那是一种带着腐烂气息的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深处发酵了很久，气味从通风口里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温度还在继续升高，从需要裹紧外套的程度变成了额头上微微沁出细汗的程度。
王胖子走在凌屿川身后大约三步远的位置，一直在低声嘀咕：
“胖爷就觉得那俩学生命太薄，进了古墓不跟着老手走，非往那冰薄的地方凑。
安力满老汉喊了好几嗓子别过去，理都不理，掉下去怪谁？那种人死了活该。
胖爷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这种不听劝的，你喊了他他不听，掉下去了还要连累别人去捞，捞不上来还得内疚。
呸，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黑瞎子跟在王胖子后面，听到这段话时脚步没有停顿，但开口接了一句：“漂亮。”
王胖子回头看了一眼：“黑爷你也觉得那俩活该？”
“我说你那话说得漂亮。”黑瞎子的声音从墨镜后面传出来，语气平淡，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惋惜，
“在古墓里不听向导不听带队的，就是自己找死。
从精绝古城到这儿，哪次不是这样？郝爱国不听劝，死在黑蛇嘴里。
那两个学生也不听劝，掉进冰缝里。同一个坑里栽了三次，这就是命。
命到了，谁也拦不住。”
吴邪走在更后面，听到两人的对话没有接话。
他手里握着手电筒，光柱在前方的通道里晃了晃，停在一处岩壁凸起的边缘。
上面有一道深深的刻痕，笔直地切进岩石表面，边缘已经被风化得圆润了，但深度还在。
他用手指沿着刻痕摸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石粉。
“这道刻痕至少有上千年了，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工用金属工具凿出来的。”
解雨臣从后面走上来，侧头看了一眼那道刻痕。
“唐代的凿痕和西周的不一样。唐代用铁钎，凿口宽而浅，边缘会有崩裂的痕迹。
这道刻痕窄而深，边缘光滑，西周时期青铜工具凿出来的就是这种效果。
换句话说，这条路在唐代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唐代人只是沿着前人的路继续往下挖而已。”
安力满从队伍最后面挤上来一点，佝偻着身子，花白的胡须在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
他看了一眼那道刻痕，缩了缩脖子。
“这地方不对劲。我在沙漠里跑了一辈子，没见过这种路。
地底下的路，没有风，没有太阳，但是有味道。
不是活物的味道，是死东西的味道。”
通道在又拐了两个弯之后，前方的空间猛然开阔。
那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得看不清顶部，两侧的岩壁向远处延伸，尽头融入了黑暗之中。
整个空间里长满了枯死的古树，树干扭曲虬结，枝杈交错伸展，在幽暗的光线下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干枯手臂。
树根从地面拱起，相互缠绕，把地面分割成一块一块的不规则区域。
地面上的枯叶层厚得踩上去像踩在棉絮上，但脚感不对，枯叶底下有硬物。
吴邪用手电筒照了一下脚边的地面，光线穿过枯叶的缝隙照到下面的东西。
那是一块白色的骨头。
人的胫骨，横躺在两根树根之间的凹陷处，被枯叶半遮半掩着。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表面的枯叶，更多的白骨露了出来。
层层叠叠，有的完整，有的碎裂，有的散落在树根之间，有的被压在枯树干底下，只露出一角发白的骨面。
从覆盖的范围来看，这片枯骨林里至少堆积了数百具白骨，有些还残留着腐朽的衣物碎片，颜色早已褪成土黄。
王胖子也看到了那些骨头，声音压低了几分：
“这地方，像是个坟场。不是正经的坟，是被什么东西拖到这里吃完了剩下的。
骨头上的咬痕和抓痕都还在，不是自然死亡。”
凌屿川站在枯骨林边缘。
夜视能力将整个空间尽收眼底，枯树的排列、树根的走向、白骨的分布密度、空气中残留的气味轨迹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这里是巢穴。
食肉动物长期占据的巢穴，那些白骨就是食物残骸堆起来留下的痕迹。
他还没有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黑暗深处已经响起了动静。
先是一声极低沉的喉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深处滚过，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方向同时传来。
枯树根部的阴影里有东西在动，一双接一双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起来，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红眼鬣狗。
体型比普通的鬣狗大了将近一倍，四肢粗壮，肩胛骨隆起，皮肤紧贴着肌肉和骨骼的轮廓，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灰黑色的哑光。
它们的眼睛是暗红色的，瞳孔在幽暗的光线中收缩成一条竖线。
从枯树根部的阴影中缓缓走出来，数量越来越多，从七八只增加到十几只，二十几只，直到整个枯骨林的边缘都站满了那些暗红色的眼睛。
叶亦心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王胖子的背包，整个人僵在那里不敢再动了。
陈教授本能地把叶亦心往身后拉了半步，自己站到了前面。
安力满的经文声变快了，从低声念变成了急促的嘟囔。
王胖子握紧了从背包侧面抽出来的工兵铲，铲子的金属边缘在手电光下反出一道寒光：
“这是什么东西？沙漠里那些沙狼都没长这么邪乎的。眼睛红的，跟烧红的炭似的。”
吴邪后退了两步，和陈教授、叶亦心、安力满退到一起，形成一个小的防御圈。
他手里没有武器，但眼睛还在快速扫视四周的鬣狗分布，数量太多，包围圈已经形成了。
黑瞎子的右手已经从腰间抽出了黑金短刀。
刀身比凌屿川的黑金古刀短了将近一半，在幽暗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暗沉沉的乌光，没有开刃时的反光，整把刀像是从阴影中凝出来的。
他的动作没有多余的部分，拔刀、握紧、侧身站定，整个过程不到一秒，身体微侧，膝盖微弯，重心下沉。
“哑巴张，你的活来了。”
凌屿川没有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右手反探到左肩后方，五指扣住黑金古刀的刀柄。
拔刀的动作干脆利落，刀刃从鞘中脱出时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整把刀在幽暗的光线中像是一道从黑暗中分离出来的黑色长刃。
他握着黑金古刀走进了鬣狗群的包围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