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道越往上走越陡,
落叶层也越积越厚,
踩上去像踩在棉絮上一样松软。
两侧的树木从杂木林
逐渐变成了更密的松树和栎树混交林,
树干笔直向上,
枝叶在高处交错交织,
把天空切割成细碎的蓝色碎片。
空气里弥漫着
松脂和腐叶混合的气味,
那种浓郁的草木气息
在闷热的午后格外明显,
黏在鼻腔深处,
呼吸间都带着一股湿润的土腥气。
风从山坡上方灌下来,
穿过树冠时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像是什么东西
在看不见的地方缓慢地呼吸着。
王胖子走在队伍中段的位置,
背包带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深痕,
他侧过身在一棵斜长的老松旁边避让了一下,
左脚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
身体晃了一下才稳住:
“这条路修得也太随意了,
坡度越来越陡,
走一步退半步,
胖爷的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吴邪走在他前面几步的位置,
停下脚步,
伸手扶住一棵树干,
回头看了他一眼,
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笑意:
“你刚才不是还说走新路挺好的吗?
这才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变卦了?”
王胖子稳住身体,
把背包带往上提了提,
拍掉肩带上沾的碎叶:
“那是刚才说的。
刚才的胖爷和现在的胖爷不是同一个胖爷,
刚才的胖爷还没爬坡,
现在的胖爷已经爬了半个时辰了,
体力消耗能一样吗?
要不你背着这包试试,
胖爷包里的压缩饼干和能量棒可不是轻东西。”
黑瞎子走在更前面,
听到王胖子的话之后没有回头,
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带着那种一贯的随性和懒散:
“胖子,
你那个包里的东西有一半是零食,
压缩饼干只是装饰,
能量棒也是装饰,
真正管用的是那些干果和肉干。”
王胖子被说中了,
又不好承认,
只能嘴硬:
“黑爷你这是冤枉胖爷了。
胖爷包里都是正经干粮,
绝对没有零食。
不信你等扎营的时候翻翻胖爷的包。”
黑瞎子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
隔着几棵树的距离:
“不用翻,
上次在台地过夜的时候
你从包里掏出来的那包牛肉干,
包装纸上写着‘休闲零食’四个字,
胖爷看得很清楚。”
队伍里传来几声低笑。
王胖子张了张嘴,
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最后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是……
那是买的时候没注意看包装。
下次不买那种了。”
吴邪走在队伍中段,
正好站在一片略微开阔的空地上,
微微侧过头,
对王胖子说了一句:
“你上次也说下次不买了,
结果到了下一个补给点又买了三包。”
王胖子这下彻底不说话了,
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队伍穿过一段更密集的松林之后,
前方的林木骤然稀疏了一些,
露出一片灰褐色的断墙和残破的屋顶轮廓。
那是一个废弃的村落,
规模不大,
约有十几户人家,
分布在缓坡上。
房屋大多是土坯墙,
屋顶覆着灰瓦,
大部分已经坍塌了,
只剩下几堵孤零零的残墙
立在野草和灌木丛中。
村口处有一口石砌的水井,
井口长满了青苔,
半截井绳挂在辘轳上,
绳头在风里轻轻摆荡。
凌屿川在村口停了下来,
黑色连帽衫的帽檐在午后的光线下压得很低,
只露出下颌和微抿的嘴唇。
他的目光从村口那口井
扫到村里那些坍塌的房屋,
在几处阴影较浓的角落停留了片刻,
像是在观察那些阴影的形状和位置。
黑瞎子在他旁边也停下来,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推了推墨镜:
“这村子荒废的时间不短了,
看起来至少已经二三十年了。”
三叔从队伍后面走上来,
在村口站定,
抬头看了一眼村里那几堵残墙:
“确实是清代中后期建的村落,
地方志里有记载,
说是清末的时候村子里的人陆续搬走了,
后来就彻底荒了。”
吴邪也走到村口,
目光落在村里那条长满荒草的土路上:
“村子里没有明显的路,
到处都是野草和灌木。
这种地方晚上不方便过夜,
白天可以多走一段路,
绕过村子继续前进。”
凌屿川没有说话,
但他迈步走进了村子。
帽檐下的目光
在坍塌的房屋之间移动着,
像是在确认什么。
王胖子跟在后面进了村,
脚下踩到一根被野草半掩的朽木,
木头发出一声脆响断成两截:
“这村子比胖爷想象的大,
外围那些残墙看起来像是院墙,
里面的房子还挺多的。”
凌屿川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
他停在一处墙壁上长满青苔的土坯房前面,
那面墙壁有一处松动的痕迹,
边缘的泥土有明显的脱落,
像是最近被什么东西撞过。
他蹲下来,
用手碰了一下那处边缘,
指尖沾了一层湿泥,
泥土还很新鲜,
没有完全干透。
黑瞎子也蹲下看了一眼,
确认了那处痕迹:
“是新的,
最近几天撞的。
而且不像是自然脱落,
像是被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从屋里撞出来的。”
王胖子在后面听到这句话,
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转头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坍塌的房屋和密密的野草:
“新的?
这村子里有人住?
那种废弃了几十年的村子
怎么可能还有人住?”
三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带着一点谨慎和推测:
“不一定有人住,
也可能是路过的人在这里歇脚。
从云南边境到缅甸那边,
有一些非法越境的人
会选这种荒废的村落当落脚点。”
王胖子捏紧了手里的背包带,
嘴里嘀咕了一句,
听不太清内容,
但能看出语气谨慎了不少。
空气里的风从残墙的缝隙里穿过,
发出呜呜的低响,
几棵半枯的杂树在风中轻轻晃动。
吴邪站在王胖子旁边:
“这种废弃村落
确实容易被当作临时落脚点,
地形隐蔽,
不容易被发现。
如果真有人在这里落脚,
那我们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发现了。”
其中一座相对完整的土坯房方向传来了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
门板半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线暗影。
紧接着门被推开,
一个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穿着褪色的旧夹克,
身形偏瘦,
肤色偏深,
颧骨凸出,
嘴角挂着一道旧疤。
他站在门口,
手里握着一根短棍,
目光从村口那些人身上扫过。
然后又有两个人从屋里走出来,
站在他身后,
其中一个手里握着一把弯刀,
另一个空着手但腰后别着东西。
第一个出来的男人站在门口,
手里的短棍没有抬起来,
只是垂在身侧:
“你们是什么人?
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王胖子站在前面:
“我们路过,
不是来找事的。”
那个男人没有动,
也没有让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嘴里又重复了一遍:
“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他身后的两个人也没有后退,
只是各自变换了一下站姿,
稍微往两侧分开了一些,
形成一道更宽的人墙。
黑瞎子从旁边走了几步,
站到了王胖子旁边,
然后他绕过王胖子,
往前走了两步。
那个握着短棍的男人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要是想通过这条路去那边,
我们也不拦着,
但是天黑之前你们不能进村子,
得从外围绕过去。”
黑瞎子没有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
那个握着短棍的男人又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站住了:
“你再往前走一步——”
黑瞎子走完了那一步,
在那个男人说出后半句话之前,
他已经切入了对方的身侧,
没有用多余的力气,
只用左手扣住了那个男人持棍的手腕,
向前一带。
短棍脱手,
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个男人被他带得踉跄了半步,
重心不稳。
黑瞎子的右手已经按在了他肩膀上,
将他整个人按在了门框上,
力道不大但卡得严实。
后面那两个人在黑瞎子动手的瞬间也动了。
其中一个抽出那把弯刀,
刀锋在午后的光线下闪了一下,
朝着黑瞎子的方向砍来。
黑瞎子正按住第一个人,
没有回头,
但他的身体已经侧转了半圈,
让那把弯刀的刀锋从他面前扫过,
刀刃擦着他外套的边缘掠过,
然后在刀势落空的瞬间,
他松开按住第一个人的手,
顺势扣住了持刀者的手腕,
向外一拧,
弯刀脱手,
落在地上。
他同时侧身,
让第二个人的冲势从他身边滑过,
没有正面接。
那两个人先后倒在地上。
第一个人还在门框边靠着,
没有动。
地面上散落着短棍和弯刀。
王胖子看着地上那把弯刀:
“这村子果然不太平。”
黑瞎子推了一下墨镜:
“这村子确实是他们落脚用的。”
凌屿川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个人从地上站起来。
他扫了一眼那几个人后退的方向,
确认他们退进了一条窄巷,
没有再回头。
那些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声就淡了。
凌屿川没有追,
他转过身,
继续往村子深处走去。
王胖子把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收拾好,
跟上凌屿川的步伐,
一边走一边侧过头看了黑瞎子一眼:
“黑爷,
你刚才动手的那几下,
是故意的吧?
把人家打倒之后给人留了跑的时间。”
黑瞎子推了一下墨镜,
没有回答,
但也没有否认。
他跟在凌屿川后面,
穿过那条窄巷,
走向村子深处
那些还在阳光下泛着灰褐色的残墙
和更远处尚未见过的山地。
凌屿川走在最前面,
黑色帽衫的衣摆在他穿行时被风掀动,
边缘被午后的光线勾勒出一层浅淡的金色轮廓,
在坍塌的墙体和丛生的野草之间
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