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祖宅外面的风比山里其他地方都大。
风从峡谷口灌进来,穿过那些被藤蔓和苔藓覆盖的砖墙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像什么东西在墙缝里面缓慢地喘息。
几个人站在宅子正门外那片被荒草覆盖的空地上,围在凌屿川身边。
凌屿川裸着上身站在那里,背上的麒麟纹身在午后的天光下清晰可见。
墨色的纹路从两条肩胛骨开始沿着脊柱两侧一路盘到后腰。
昂首踏云,鬃须张开,在白皙的皮肤上像一幅被火烫上去的画。
鳞片层层叠叠,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胸口和手臂上横七竖八的伤口还在渗血。
那些血的痕迹在皮肤上蜿蜒而下,滴在脚下那片长满杂草的地面上。
草叶上沾着深红色的斑点。
吴邪站在最前面,和凌屿川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
他先看到那双眼睛,那双眼还是黑的。
还是那双在七星鲁王宫的石梁上、在张家古楼的青铜门前、在龙岭的地宫里无数次看过的那双黑眼睛。
可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那种熟悉的、带着一点淡漠一点疏离却始终在看着他的专注,已经彻底消失了。
“你们是谁?”凌屿川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平的。
他在看吴邪,但那双眼睛在看吴邪的时候和看旁边那棵歪脖子树没有任何区别。
吴邪的脚钉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王胖子站在吴邪身后半步的位置,平时那张永远停不下来的嘴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只是张着,没有出声音。
黑瞎子站在两步外的侧面,墨镜在午后的天光下还是纯黑的两片。
目光隔着镜片落在凌屿川的脸上。
解雨臣站在黑瞎子旁边,手臂上那道泛黑的抓伤还在,被他用另一只手按住了。
阿宁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靠在宅子侧面的砖墙上,手按着胸口的伤处,也在看这边。
“这是哪里?”凌屿川又问了一句,语气还是平平的,像是在问一个跟自己没有关系的地方。
“你们是谁,为什么看着都很熟悉?”
他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慢慢扫过,从吴邪到王胖子,从王胖子到黑瞎子。
从黑瞎子到解雨臣,最后到阿宁,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片刻。
然后收回来,落在地面上那些杂草上。
王胖子终于憋出一句话来:“小哥你不认识我们了?”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的声音都变了调,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
凌屿川微微歪了一下头,幅度不大,像是在努力思考什么,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他确实在努力回忆,但那片区域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
没有任何画面、声音或者情绪残留下来。
他只是看着这个胖胖的人,目光安静,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黑瞎子站在侧面,推了一下墨镜:“胖子,他现在不认识我们了。
失魂症加重伤,他之前认不出人来了。”
吴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失魂症?可是之前他失魂症发作的时候还能记得我们。
上次在张家古楼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问他记得我们是谁,他说记得。”
黑瞎子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上次是轻度发作,忘了近期的事但大块记忆还在。
这次不一样,重伤加上失魂症叠加,可能把他认识的我们都从脑子里清掉了。
张家失魂症随血脉浓度递增,他的血比历代张起灵都纯,失魂症自然也比他们重。
以前他只是忘了事,这次是忘了人。”
凌屿川听着这些话,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他认不出这个戴墨镜的人是谁,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注意到那个戴墨镜的人说话时,其他人都在安静地听,这个人是他们里面拿主意的。
“哑巴张。”黑瞎子转过头来,声音放低了一些,“你的黑金古刀呢?”
凌屿川的目光动了动,这个称呼让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断成两半了。”声音还是平平的,“前面的刀尖和后面的刀身,都插在石壁上。
后面那截的刀柄还在。”
王胖子猛地抬头:“断成两半了?小哥你的刀断了?”
吴邪也回过神来:“黑金古刀怎么可能断?”
解雨臣按着手臂上的伤,他看了一眼凌屿川赤裸的上身和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
又看了一眼宅子里面那个石室的方向:“他刚才跟那个东西打的时候没有留力气。
刀断成两半说明他至少全力砍了一刀,那东西的硬度比之前的那些东西都高。”
黑瞎子的声音从墨镜后面传出来,带着一丝平时不太会表露的诧异:“哑巴张,黑金古刀怎么可能断?
那刀是天外陨铁打的,削铁如泥,寻常东西根本伤不了它分毫。”
王胖子在旁边接话:“黑爷说得对!胖爷在鲁王宫门口见过小哥那把刀的厉害,劈石头跟切豆腐一样!
怎么可能断!”
凌屿川听着这些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食指和中指比普通人长出一截。
是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握刀时被震出来的细密裂纹的触感。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放下来了:“不知道。
我砍到它的时候,刀刃就裂开了。”
“你先别动那些伤。”吴邪从背包里翻出一卷绷带和一小瓶消毒水。
刚往前迈了半步,凌屿川的后背微微绷了一下,但没有退。
吴邪站在他面前,先拧开消毒水瓶子,把消毒水倒在绷带上。
然后伸手按在凌屿川左肩的伤口上。
凌屿川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没有再动。
吴邪把绷带绕过去缠好,换到另一道伤口上的时候。
手指在他胸口旁边的麒麟纹身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绷带缠完。
阿宁靠在不远处的砖墙上,看着这边。
从进了这座山之后她的话就一直很少。
看着吴邪给凌屿川包扎伤口,看着王胖子在旁边来回踱步。
看着黑瞎子站在最前面,看着解雨臣按着手臂上的伤。
她开口说了一句:“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黑瞎子推了一下墨镜:“他记得自己叫张起灵。
但记不得你们了。”
凌屿川的声音从帽檐(现在已经没了帽檐,只有裸露的额头和凌乱的头发)下面传出来:“我记得。
我叫张起灵。”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其他的,记不起来了。”
吴邪站在他面前,包扎完最后一道伤口之后退后半步。
他看着凌屿川的脸,和之前在吴山居窗边坐着的时候一样。
五官没有变,轮廓也没有变,只是那双眼睛空了。
像是一座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子,只剩四面墙还在原处。
他开口问他:“你还记得家里有条巷子吗?巷子口有棵桂花树,每年秋天都会开花。
你每次回来都会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凌屿川安静地听着,像是在努力想,但最终摇了摇头。
王胖子站在旁边,眼眶红了一圈:“他还记得他叫张起灵,他不记得胖爷了。”
他说完使劲抹了一把眼睛。
黑瞎子看到他的动作,推了一下墨镜:“胖子,你眼窝子浅的事,咱们回去再说。”
王胖子吸了一下鼻子:“胖爷这不是眼窝子浅,胖爷这是替小哥难受。”
凌屿川抬起头看了王胖子一眼。
他的目光在王胖子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又在吴邪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黑瞎子看着凌屿川:“哑巴张,你刚才说那把刀断成两半了,插在石壁上。
那是你插的?”
凌屿川的目光落在宅子里面:“我记得我把它甩上去的,刀尖钉进石壁里,还有刀身钉在旁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有握刀留下的痕迹。
应该是那把刀的刀柄。”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他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像是本能地想去触碰那把已经不存在的刀。
王胖子听到他这话,鼻子又酸了一下:“小哥那把刀跟了他多少年了,就这么没了?”
黑瞎子推了一下墨镜:“刀没了还能再找,人没事就行。”
凌屿川站在午后的天光下,上半身赤裸着,麒麟纹身在阳光下泛着墨色的光泽。
那些伤口已经被绷带包扎好了,深色的血痕从绷带边缘渗出来一小片。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宅子方向,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我要去看看那把刀。”
王胖子急忙插话:“那把刀断了,你去看也拼不回来了。
你现在伤还没好,先坐下来歇会儿,让天真给你再处理一下伤口。
你刚才说掌心有痕迹,那肯定是握刀的时候用力太大被震伤的。
你先坐下,胖爷给你拿点水喝。”
凌屿川没有动,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之后,在宅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他坐在那里,赤裸的上身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下。
麒麟纹身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空地上。
吴邪把水壶递过去的时候,凌屿川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壶递回给他。
王胖子在旁边的台阶上也坐了下来,隔了两个台阶的位置,侧着身:“小哥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在沙漠里,你吹了一声哨子,那一群黑蚂蚁就全跑了?”
凌屿川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