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小镇旅馆走廊里的灯还亮着。
王胖子已经在房间门口蹲着穿鞋了,鞋带系紧之后站起来跺了两下脚。
确认鞋底踩实了:“天真,你的背包检查过没有?山里可没有补给站。”
吴邪从房间里出来,肩上挎着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检查过了。”
他回头朝走廊尽头的房间看了一眼,“小哥还没出来?”
黑瞎子靠在走廊墙壁上,墨镜在走廊的白炽灯下纯黑一片:“哑巴张天没亮就起来了,在院子里站着,刚才已经出去了。”
解雨臣从另一间房里出来,手里拿着龙纹短棍的鞘身。
短棍已经收好了挂在腰间:“那走吧,别让他等太久。”
阿宁的房门也开了,黑色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
背包侧袋里插着一卷地图,她走出来之后看了一眼走廊里的人:“车停在镇口,走过去几分钟。”
几人在镇口汇合。
凌屿川站在车边,帽檐压得很低,黑金古刀已经斜背在身后了。
刀柄从右肩探出三寸。
王胖子把干粮袋从后备箱里拽出来,又往里面塞了一卷细麻绳和两块防水布。
“胖爷觉得这趟要带的东西比上次去西沙还多。”
凌屿川转身朝镇子尽头的山道走去,走出几步之后停了一下:“路不好走。”
说完继续往前走。
王胖子跟在后面:“路不好走就不走了?那不行。
胖爷跟着小哥跑了这么多趟,什么路没见过?
泥路、石头路、海底路、沙漠路,哪条路好走过?”
吴邪走在王胖子旁边:“那你之前在沙漠里还说‘胖爷这辈子不想再看到沙子了’。”
“那是当时说的,当时的情况能一样吗?沙漠里热得胖爷都快蒸发了。
现在进山,山里凉快,凉快的地方走远一点胖爷也乐意。”
王胖子把背包带往上拎了一下,“再说了,这趟是去小哥家的老宅子。
胖爷还没见过张家祖宅长什么样呢。”
阿宁走在队伍中段,手里拿着户外平板。
屏幕上的卫星地图显示着当前的位置和前方的地形:“从这条路往前走,大约走十来里路之后会进入一片原始林区。
地图上没有标注任何路径,只能靠指南针。”
黑瞎子走在阿宁旁边:“那到了林区之后怎么走?全靠哑巴张认路?”
阿宁看了一眼平板上的地形图:“如果方向没错的话,穿过那片林区之后会有一段悬崖带,沿着悬崖走一段应该能找到上山的路线。”
凌屿川走在最前面,脚步一直保持着相同的节奏。
身后几个人的脚步声在晨光里的山道上踩出细碎的声响。
路边开始出现越来越密的植被,树木从零星的槐树变成了密集的灌木和藤蔓。
脚下铺着一层厚实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王胖子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之后,额头上已经沁了一层汗。
他把背包带松了一下又紧了紧:“天真,你说这路是不是走得不太对?
怎么越来越窄了,刚才还能并排走两个人,现在只能一个人侧着过了。”
吴邪拨开挡在前面的一根粗藤:“路没走错,是林子变密了。”
他侧身从两根树干之间的缝隙挤过去,“你看前面,小哥已经走到那块石头上面了。”
凌屿川站在前方一块凸出地面的青灰色岩石上,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深绿色的苔藓。
帽檐下的目光越过前方密实的林冠,停在了更远处一片灰白色的岩壁上。
那面岩壁几乎是垂直的,从下方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崖面上布满了被雨水冲刷出的沟槽,看起来像是被水切开的刀痕,没有明显的落脚点。
王胖子也看到了那片灰白色岩壁:“这悬崖怎么过?这可不是走上去的路。”
凌屿川从岩石上跳下来,站在悬崖底部仰头看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沿着崖壁往上移动,在几个不同的位置停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那些沟槽的深度和间距,然后转头看向吴邪:“我带你上去。”
话音还没落,右手已经揽住了吴邪的腰,脚下发力,整个人拔地而起。
黑色身影在悬崖壁上连续踩了三个点,脚尖在那些被雨水冲刷出的沟槽上轻点借力。
身体不断拔高,几个呼吸之间就翻上了崖顶。
吴邪在途中没来得及说任何话,双脚重新踩到实地上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刚才翻上来的那段崖壁。
转回头时脚底板踩实了地面。
凌屿川松开揽着他腰的手臂:“站好了。”
黑瞎子站在悬崖底部,抬头看了一眼崖顶的距离,然后转头看了看王胖子:“胖子,上来。抓紧了。”
他伸手抓住王胖子的衣领,提气纵身,在崖壁上连续借力两次,也翻了上去。
王胖子被拎着衣领翻上崖顶之后,双脚落地时差点没站稳,被黑瞎子伸手扶了一下肩膀。
解雨臣看了一眼崖壁,然后转向阿宁:“你先上,还是我先?”
阿宁站在悬崖底部:“你先上,我跟着。”
她也往后退了几步,脚下发力纵身跃起,在崖壁上连踩了几下,翻上崖顶之后站稳了。
拍了拍手上的青苔碎屑,站直之后面色如常,气息只略微起伏了一下。
解雨臣最后上崖,落地之后稳当利落。
穿过了那片悬崖带之后,前方的植被又变了。
树木开始变少,地面上的植被也从密实的灌木丛变成了大片大片的蕨类和苔藓。
地势在缓慢上升,脚下的岩石层越来越明显。
凌屿川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刚才略微慢了一些,像是在确认方向。
他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之后,前方出现了一座被藤蔓和苔藓覆盖的建筑轮廓。
那座宅子比想象中更大,青灰色的砖墙从植被中露出来。
屋檐的线条还保持着完好的角度,瓦片间隙里长着细密的青苔。
宅子的正门是两扇木门,漆面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了木头本身的深褐色纹理。
门框边缘有一道深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长久地浸泡过。
王胖子在宅子大门前面停下来,仰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已经看不清字迹的匾额。
“这就是张家祖宅?比胖爷想象的大。这一片都是你们家的?”
凌屿川站在正门前面没有回答。
他伸手在斑驳的木门上推了一下,木门发出一声干涩的声响,向内缓缓滑开了。
门轴没有生锈,门缝里的灰尘落了一地。
他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宅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四面高墙围着一片宽阔的庭院,庭院中央铺着青石板。
石板缝隙里长着细密的杂草。
正对面的堂屋门大开着,里面的光线很暗,看不清全貌。
两边的厢房木门紧闭。
整座宅子安静得过分,没有风声,没有鸟鸣。
王胖子跨过门槛之后四下看了看:“这宅子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你们家的人呢?”
凌屿川站在庭院中央没有动:“没人。很久没人住了。”
吴邪站在堂屋门口往里面看了一下:“你父母也不在?”
凌屿川的目光扫过庭院角落那些已经长到墙根高度的杂草:“不在。
信里说他们留在封印旁边,但这里没有人。”
他穿过庭院,没有进堂屋,而是绕到了堂屋后面。
堂屋后面有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台阶表面长满了青苔,边缘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发亮。
石阶通往一个低矮的石门。
凌屿川在石门前面停下,发丘双指沿着门缝的边缘摸了一圈。
在门框左下角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凹槽,按下之后石门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整扇门向后滑开了。
石门后面的空间比预想的大,是一间完全封闭的石室。
石室正中央,摆着一口石棺。
石棺的材质是深灰色的青石,表面雕刻着大量麒麟纹样。
从棺盖到棺身布满了层层叠叠的麒麟图案,刻痕极深。
每一道纹路的沟槽里都残留着暗褐色的印记,是干涸了多年的麒麟血。
凌屿川站在石棺前面,目光在那些麒麟纹样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棺盖边缘的凹槽上,指尖沿着凹槽的走向移动,在正中央停住,微微用力。
棺盖缓缓滑开,露出一道缝隙。
缝隙中涌出一股极冷的气息,不是潮湿的凉意。
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沉冷。
那气息在接触到石室内部的空气之后迅速扩散开来,使整个空间里的温度都降低了几度。
凌屿川站在石棺前方没有后退。
他低头看着石棺内部,一个高约两米的人形轮廓躺在棺内,四肢修长。
比例接近人类但明显比普通人更高。
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深黑色的硬质物质,像是被反复涂刷过很多层的釉料。
在幽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那个轮廓动了一下。
先是手指屈伸了一下,然后整只手臂抬了起来,撑着棺沿坐直了身体。
它站起来的高度比凌屿川高了大半个头,面部的轮廓模糊不清。
看不出具体的五官,只有两个深色凹陷的位置像是眼睛。
它的声音从身体内部发出来,闷闷的,像是在一层厚厚的屏障后面说话:“你是张家的后人。”
凌屿川没有回答。
右手已经反探到左肩后方握住了黑金古刀的刀柄。
那东西继续说着,声音没有变化,像是一种固定的回放:“张家出了叛徒。
叛徒破坏了封印。
你们家的人一直在守,但守不住了。”
凌屿川握着刀柄的手没有松开:“谁破坏了封印?”
那东西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靠近他:“张家的人。
封印是你们家的人自己打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