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池边沿的石栏在凌屿川的右手边延伸出去。
他的手搭在石栏上,指腹贴着石栏表面那些波浪纹样的刻痕,顺着纹路的走向缓缓移动。
池水灰绿,水面那层薄雾贴着水面浮着。
像一层被压扁了的云停在水面上方不到一尺的高度。
池底那些棺椁的轮廓在灰绿色的水中若隐若现。
漆面脱落露出灰白的木芯,像是浮在水面下几层楼深的地方。
王胖子站在他旁边,弯着腰往池底看了一会儿。
直起身来的时候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水底下那几口棺材看着挺老了,漆都掉光了。”
吴邪在石栏另一边蹲着,手电筒贴着水面往池底照。
光束穿过灰绿色的水层之后变得散漫,但仍然能看到池底的轮廓。
从边缘往中心延伸,水底的坡度缓慢下降,最深的地方大概有两丈出头。
“棺椁的摆放位置有规律,不是随便沉的,是按照某种顺序排列的。”
阿宁站在水池边缘的另一侧,白色冲锋衣的领口立着。
手里拿着一个手掌大小的水下照明灯没打开,只是握在手里。
“这种排列方式我在公司资料库里见过类似的。
如果是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摆放,那主棺应该在最深的位置。”
陈教授站在阿宁旁边,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手里握着一支小型手电筒,光束在池水中缓慢移动。
在那些棺椁的轮廓上逐一停留:“确实是按照星象排列的。
这种布局在唐代墓葬中并不常见。
但如果有特殊用途,比如存放某些特别的东西时,就会出现这种布局。”
池水表面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忽然起了一阵极细微的波动。
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翻了个身,把水面抬高了不到半寸。
那波动从池心开始向外扩散,碰到石栏之后又弹回来。
在水面上形成几道交错的波纹。
凌屿川的手从石栏上抬了起来,帽檐下的目光落在池水中央。
夜视能力穿透灰绿色的水层看到了那道波动的来源。
在池底最深处的主棺旁边,有东西正在从棺椁底部的缝隙里往外渗。
不是水,是一种更暗更稠的物质。
像被搅动的淤泥一样缓慢地扩散开来。
黑瞎子站在池水边缘,也看到了那道扩散的暗色物质。
推了一下墨镜:“水底下有东西在往外冒。”
吴邪把防水袋里的潜水灯取了出来。
打开之后将光束对准池底深处。
光束穿过灰绿色的水层,照到了池底最深处那道正在缓慢扩散的暗色物质。
边缘呈丝缕状向四周散开,像是从某个缝隙里被挤出来的线团。
被水流推动着向上浮动,在灰绿色的水中拉出一道道细长的黑色丝线。
王胖子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往后退了半步:“那不是淤泥。
那是头发。”
阿宁也看清楚了:“是头发。
水底下有东西的头发,正在往上浮。”
梳分头的人从队伍后面挤过来,手里还握着那支小型考古放大镜。
凑到石栏边上往下看。
他看了一会儿,推了推眼镜:“这看起来像是某种藻类在特殊环境下形成的丝状结构。
不是真正的头发,只是形态相似。”
他把放大镜举到眼前,另一只手伸向水面。
“我取样观察一下……”
他弯腰探身去够水面,手指已经触到了水面那层薄雾。
还没来得及接触到水面,池底的棺椁缝隙中忽然涌出一大团黑色的发丝。
那些发丝在水下翻涌,瞬间冲破水面。
像一束被释放的弹簧从池底弹射上来,卷住梳分头的人伸出去的右手手腕。
那只手被固定在半空中,梳分头的人猛地往回拽了一下,没有拽动。
发丝收紧,把手腕勒出一道深痕。
紧接着更多的发丝从水中涌出,缠住了他的前臂。
然后是上臂,然后是肩膀和脖子。
发丝收紧的速度比他反应的速度快,他的身体被发丝拖拽着朝池水方向倾倒。
胸口撞在石栏上,整个人被固定在那里动弹不得。
梳分头的人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
像是想喊什么但没能发出完整的声音。
另外两个专家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动。
戴金丝边眼镜的那位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护卫身上。
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第三个专家直接蹲了下去,抱着头缩在石栏后面的地上,肩膀在发抖。
凌屿川站在石栏边,黑金古刀还背在身后,没有拔刀。
他看着那团发丝把梳分头的人缠紧、勒住。
梳分头的人最后发出的那声短促声响在石室里消失之后。
就只剩下发丝收紧时那种细密的摩擦声。
和梳分头的人的脚在石板上蹬了两下的声响,然后脚也不动了。
发丝仍然缠着他,持续收紧。
颈部的皮肤上能看到发丝陷入皮肉的痕迹。
发丝表面沾着暗红色的液体,滴在石栏上,顺着石栏的边缘往下淌。
凌屿川的右手抬起来,反探到左肩后方握住了黑金古刀的刀柄。
拔刀的动作极快,刀刃从鞘中脱出时几乎没有声响。
他站在石栏边缘,身体微微下沉,然后整个人拔地而起。
从池水上方横掠而过。
黑色帽衫在灰绿色的水面上方展开,黑金古刀在空中翻转了半圈。
刀刃朝下,他在空中翻转一圈之后刀刃划出一道完整的弧线。
切入那团发丝的根部。
发丝在刀刃接触的瞬间断裂,切口整齐。
凌屿川在池水中央翻转身体,左脚踏在一块浮在水面的陶片上借力腾起。
在半空中连续挥刀。
刀刃所过之处那些正在从水中涌出的发丝被切断、散落。
落在水面上漂散开去,像是被风吹散的黑色细丝浮在灰绿色的水面上。
断裂的发丝不再上涌。
一个身影从水中浮了出来,全身覆盖着浓密的长发。
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看不清五官和四肢。
她的动作不快,像是刚从水面下浮上来,正在适应水面上方的空间。
长发垂在水面上方,末端浸在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凌屿川落在水池边缘的石栏上,膝盖微弯卸掉冲击力。
站直之后帽檐下的目光落在那个从水中浮出的身影上。
他在石栏上站稳之后将黑金古刀收回背后的刀鞘,动作干脆利落。
那个身影浮在水面上没有继续靠近,没有发出声音。
水波在它周围缓慢地扩散开来,长发贴着水面铺展成一片圆形。
在幽暗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湿漉漉的暗黑色。
像是从水底生长的某种东西。
王胖子站在石栏后面看着那具浮在水面上的身影。
目光从那个身影移到被发丝勒住挂在石栏边的躯体上:“那个专家,没了。”
阿宁站在水池边缘,白色冲锋衣的袖口被风掀动了一下。
“他已经死了。发丝收紧了那么久,救不回来了。”
她看了一眼水池中央那个浮在水面上的身影,“那东西还泡在水里。”
吴邪蹲在水池边,手电筒光柱在水面扫了一下。
确认那些发丝已经彻底停止活动之后站起来,“别再靠近水池边缘。”
那些飘散在水面上的断裂发丝缓慢地沉向池底。
从灰绿色的水中消失。
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那具躯体还挂在石栏边。
王胖子看了一眼那具还挂在石栏上的躯体。
转头对另外两个专家说:“你们还想在这杵着,还是换个地方?”
戴金丝边眼镜的专家没有接话,只是抬手扶了一下歪斜的眼镜。
被旁边的护卫搀扶着往后退了几步。
第三个专家一直蹲在石栏后面的地上没动,被两个实习学生搀起来往后退。
凌屿川没有看那具躯体第二次,也没有看水面。
他转身朝水池对面的那道低矮石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