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竖井爬回上面那间石室的时候,王胖子第一个把背包扔在地上,人跟着坐下去,后背靠着石台底座。
“胖爷需要歇一会儿。就一会儿。”
吴邪从竖井口翻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王胖子的坐姿:“你刚才在底下也是这么说的。”
“底下是底下,现在是现在。底下那叫喘口气,现在这叫休整。”王胖子从背包侧袋里摸出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两口,抹了一下嘴,“再说了,胖爷又没说不走。就是先坐一下。”
黑瞎子最后一个从竖井口出来,站直了身子活动了一下肩膀,推了推墨镜:“胖子你那个休整的定义挺灵活的。”
“胖爷这叫因地制宜。”王胖子把水壶递给吴邪,“天真你喝不喝?”
吴邪接过去灌了一口,把水壶递回去的时候蹲下来看了一眼石台上的青铜匣。匣盖还是打开着的,里面的骨骼被吴邪放回去之后按原样摆好了。
“小哥,这匣子就这么搁着?”
凌屿川从石室角落走过来,看了一眼石台上的匣子:“搁着。上面的石板盖回去。”
吴邪把散落在地上的几块石板拼回去,盖住了竖井口。石板没有固定结构,搁上去之后和地面的接缝对上了,不仔细看跟普通的石板地面没什么区别。
三叔从竖井口旁边站起来,把帆布包重新背好:“出去的路和进来的时候一样,沿着通道往回走就行了。”
“这回不用拆线了。”王胖子从地上站起来,把背包甩上肩,“线都拆完了,走起来比来的时候快。”
确实快。通道里的绊线都收了,深色石笋之间的路线已经走熟了,凌屿川走在前面,速度比进来的时候快了将近一倍。后面的人跟着他的脚步走,没人需要停下来确认路线。
穿过溶洞的时候王胖子甚至有余力左右张望:“这地方要是搁平时,胖爷肯定得停下来拍几张照片。现在嘛,还是出去再说。”
“你手机有电吗?”吴邪问。
“没有。进来之前就剩百分之十了,在底下拍了几张就没电了。”
“那你拍什么照片。”
“胖爷说的是如果。”王胖子快走了两步跟上吴邪,“如果手机有电,如果时间充裕,如果不用急着出去,胖爷肯定拍。三个如果缺一个都不行。”
通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之后,前面有光透进来了。从缝隙里挤进来的天光,白里透蓝,和底下那些磷光完全是两种东西。
王胖子的脚步又快了一拍:“光!外面的光!”
“别挤,一个一个出。”凌屿川在出口处侧身让了一下。
王胖子从缝隙里挤出来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站在外面的碎石地上,两只手叉着腰,脑袋仰着看天。天是灰蓝色的,下午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出具体几点,但比底下那种分不清白天黑夜的感觉强了不止一点。
“胖爷这辈子头一回觉得灰蓝色的天也这么好看。”
吴邪跟着出来,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外面的光线,把手电筒从背包侧袋里抽出来按了一下开关确认关好了:“天阴了。可能还要下雨。”
“下雨也挡不住胖爷要回镇上吃一顿热乎饭的决心。”王胖子拍了拍身上的灰,“从那个废弃村子到这儿,胖爷吃的全是压缩饼干和冷水。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家馆子,点三个菜,一个肉一个汤一个菜,米饭管够。”
解雨臣从后面走出来,把龙纹短棍收好系回腰间,看了一眼周围的地形:“回去的路走哪条?原路返回还是要绕?”
凌屿川站在出口旁边,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原路。”
“原路的话要经过那个废弃村子。”三叔从后面走出来,推了推眼镜,“村子里那三个人已经跑了,但不确定有没有其他人在那一带活动。”
“跑就跑了吧。”王胖子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三个人看着也不像什么厉害角色。再说了,有黑爷和小哥在,来几个都是白搭。”
黑瞎子从后面跟上来,推了一下墨镜:“胖子你这嘴比来的时候能说多了。”
“那是因为出来之后心情好。”王胖子走在队伍前面,踩在碎石路上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胖爷在底下的时候心里有数,不说不代表不紧张。现在出来了,那口气松了,话就多。”
“你在底下话也没少说。”吴邪在后面接了一句。
“那不一样。底下说的话是撑场面用的,现在说的话是放松用的。同样一张嘴,用法不一样。”
黑瞎子走在王胖子旁边,语气不紧不慢:“你的嘴还有两种用法?我以为只有一种。”
“黑爷你这话说的,胖爷的嘴功能多了。说话、吃饭、喘气,三样全占了。少一样都不行。”
“那确实。”黑瞎子点了点头,“三样里面你占最前面那两样最多。”
“你意思是胖爷吃得多?”
“你自己说的。”
王胖子想了想,没想好怎么反驳,最后挥了一下手:“算了,反正回去有好吃的就行。吃得多说明胃口好,胃口好说明身体好,身体好才能跟着小哥满山跑。这是良性循环。”
阿宁走在队伍中段,听到这段对话之后偏过头看了一眼吴邪:“他们俩一直都这样?”
吴邪点了一下头:“从见面第一天就这样。”
“没停过?”
“吃饭的时候能停一会儿。”
阿宁没再问,继续往前走。
穿过那片密林边缘的时候,天色比之前更暗了一些,云层压得更低,空气里的湿度明显上来了。三叔走在队伍后面,把夹克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截:“看这天色,走到村子之前应该会下雨。”
“下就下吧。”王胖子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反正也快到了。胖爷现在只想赶紧走到有屋顶的地方,把湿衣服换下来。这身衣服在底下蹭得全是灰和石头沫子,穿着难受。”
吴邪走在他后面:“你那身衣服从进墓之前就没换过,底下出来之后也没换。你还在意干不干净?”
“在底下的时候在意有什么用?底下又没得换。出来了就不一样了,出来了有盼头。”王胖子加快了脚步,“快点走,赶在下雨之前到村子。”
凌屿川走在最前面,步伐一直没有变过。黑色连帽衫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眉眼和上半张脸。身后的对话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他听着,没有接话,也没有回头。
雨是在走到废弃村子外围那片林子的时候开始下的。雨点不大,打在树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但密度很高,没走几步地面就湿了一层。王胖子从背包里翻出一块防水布,往头上一顶,盖住了自己和旁边的吴邪:“快走快走,前面就到村子了。”
进了村子之后,众人躲进了之前那间相对完整的土坯房里。屋顶还在,门窗虽然破了但能遮雨,地面干燥,靠墙的位置还有之前那三个人留下的几块旧木板,可以坐人。
王胖子把防水布收起来拧了拧水,搭在窗台上晾着,自己往墙根一坐,长出了一口气:“到了。总算到了。这雨要是再早下半个时辰,胖爷就得在林子里面淋着。”
吴邪靠着墙坐下来,把背包卸了放在脚边:“歇一会儿等雨小了再走。”
三叔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势:“这种雨一般下不了太久,最多一个时辰就会转小。”
凌屿川坐在屋子最里面的位置,帽檐压着眉眼,黑色连帽衫上沾了几滴雨水,在衣料表面凝成细小的水珠。他从内侧口袋里取出那枚铜印,在掌心里翻了一下。印面上的符号在昏黄的光线里看得不太清楚,但那只眼睛和瞳孔里的门形符号还是能辨认出来的。
黑瞎子坐在旁边看了一眼那枚铜印,推了一下墨镜:“这印上的符号和底下那些石壁上的记录是同一种体系。拿回去慢慢认。”
凌屿川把铜印收回口袋,没说话。
王胖子在墙根坐着,听到黑瞎子的话之后偏过头来:“那印到底能干嘛用?印个章?”
“古滇国首领的印信。”三叔从门口走回来,在墙边坐下,“理论上用来签署文书、调动人手。但在这个墓里放着的印信,大概率不是用来签公文的,更像是某种身份凭证。可能和寄魂术有关,也可能和墓室深处的其他机关有关。具体得看印面上的文字能不能全认出来。”
“三叔你认识多少?”王胖子问。
“印面上的字我能认出两三个,剩下的得回去查资料。”三叔推了推眼镜,“不过其中有一个字我认得,‘门’。”
“又是门。”王胖子把水壶拿出来又灌了一口,“这一路上开了多少道门了。胖爷都快成专业开门的了。”
吴邪在旁边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开过门?门都是小哥开的。”
“胖爷推过门板。不算开门也算搭了把手。”
雨在外面下着,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屋子里的几个人各自坐着,背包堆在脚边,没有人再急着赶路。
王胖子把水壶里的最后一口水喝完,晃了晃壶底:“天真,你那壶里还有没有?”
“有半壶。”吴邪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
王胖子接过来灌了一口,把壶还回去,靠着墙把腿伸开:“等雨停了就走,到了镇上胖爷第一件事就是买壶新的。这壶水喝得胖爷嗓子都快冒烟了。”
“你那是喝水少。”吴邪把水壶收好,“在底下你一共就喝了两口。”
“底下什么条件,上面什么条件?能比吗?”王胖子理直气壮,“上面有水有饭有热汤面,底下有什么?有石头有灰有绊线。条件不一样,喝水量自然不一样。”
黑瞎子靠在另一边墙根,听到这里接了一句:“你的意思是上面条件好你就多喝,底下条件差你就少喝?”
“对喽。这叫看条件办事。”
“那回去之后条件更好,你是不是得喝一缸?”
“一缸不至于,一壶起步。”王胖子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胖爷这体格,存水量都比别人大。”
雨声渐渐小了,屋顶的瓦片上的敲击声从密集变成了稀疏。三叔站起来看了一眼门外:“雨要停了。过一会儿就能走。”
王胖子从墙根站起来,把背包重新背好:“走。到了镇上胖爷要吃的第一样东西已经想好了,热汤面。汤要烫嘴的那种,面要筋道,上面卧个荷包蛋。吃完再要一碗。”
“你刚才说的三个菜呢?”吴邪问。
“那是坐下点菜的时候。热汤面是路上吃的,不冲突。”王胖子走到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雨停了。走不走?”
凌屿川已经站起来了,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雨后的村子湿漉漉的,地面上的碎石和泥土被雨水冲得发亮,空气里混着泥土和树叶的气味。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