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蹲在石台旁边,把那枚黑色圆柱体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手指在金属环上摸了一圈,他的脸色比刚才沉了不少。
“这东西我见过。”
他把圆柱体搁回石台上。
“三十年前那个人走的时候,掉过一个差不多的。我当时还小,十几岁,在坡底下捡到了,拿给我爹看。”
“我爹看了一眼就扔了,说这东西不是墓里的,是外面人带来的。后来我偷偷捡回来藏了一阵子,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你爹有没有说别的?”凌屿川问。
“说了一句——‘那个人还会回来。’”
老张头把草帽摘下来搁在膝盖上。
“我爹说那个人进墓的时候没走正门,从山北暗道进去的。进去之后把铜印放回了门上的凹槽里,然后从暗道原路退出来。”
“我爹追到暗道口的时候铜印已经拔不出来了。那个人在暗道里跟我爹打了个照面,我爹问他是谁,他说了一句‘你守不住的东西,我替你守’。然后就从坡底下那条路走了。”
“你爹没追?”
“追了。追到坡底下没追上。那个人跑得很快,步子迈得大,不像普通人走路。”
老张头顿了一下。
“我爹回来之后把暗道口封了,用碎石和泥浆填了半截。但没填死,他想着万一以后铜印能拔出来了还得用。”
吴邪站在石台旁边,把那个黑色圆柱体重新拿起来看了一眼。
金属环上的数字是六位数,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氧化痕迹,但整体还算新。
“这东西在井壁上搁着的时间不会太长。最多一两年。三十年前那个人如果回来过,可能不止回来一次。”
“回来过。”
老张头抬起手朝石室角落指了一下。
“你们看那边。”
石室角落里堆着几块碎石,还有一把锈得只剩半截的铁锹。
铁锹的木柄已经烂光了,只剩一个套筒,铁锹头锈成了暗红色。但锹刃的磨损痕迹是新的,边缘还能看出被石头刮出来的亮痕。
“这把锹不是我爹的。”老张头说,“我爹的工具我都收在家里了,这把锹是别人落下的。锈成这个样,至少搁了二三十年。”
凌屿川走到角落,看了一眼那把铁锹和周围的碎石。
碎石堆的分布有明显的人为翻动痕迹,有人在这间石室里翻找过东西,翻完之后没把碎石堆回原样。
他从碎石堆里捡出一样东西——一枚铜钱大小的金属圆片,中间有一个方孔,表面刻着几道花纹。
老张头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紧紧拧起。
“这不是古滇国的东西。花纹不对,铜质也不对。这上面刻的是云纹,古滇国不用云纹。”
南派三叔把金属圆片拿过去,对着暖光仔细看了一遍,推了推眼镜。
“这是汉代中原的铜钱形制,但不是流通用的钱币。中间方孔周围的云纹是汉代的一种符箓标记,跟道教有关。这种东西一般是随身携带的辟邪物,不是墓里的随葬品。”
“有人戴着这东西进来过。”
凌屿川从南派三叔手里拿回金属圆片翻了一下,背面还有一组极小的刻字,笔画浅得几乎看不清。
“这上面有字。汉隶。”
吴邪凑过来看了一眼。
“什么字?”
“只认出一个——‘张’。”
老张头听到这个字,猛地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又是姓张的。我爹当年问那个人叫什么,他说了句‘姓张’。”
石室里瞬间安静了两秒。
凌屿川把那枚金属圆片收进口袋,和铜印放在一起。
他转身面向老张头。
“你爹有没有说过那个姓张的人长什么样?”
“我爹说那人脸瘦,颧骨高,眼睛细长,说话的时候不看人,老盯着远处。穿一件灰扑扑的褂子,脚上穿布鞋。走路步子大,步频快,一般人跟不上。”
老张头把这些描述一口气说完,语气平淡,明显是在心里复述过无数遍。
“我爹后来又见过他一次。”
“什么时候?”
“我爹死之前那一年。他晚上从坡底下回来,脸色不对,跟我说在坡底下看见那个人了。”
“那个人站在坡底下那条路上,朝山北出口的方向看。我爹喊了一声,那个人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跟三十年前一个样。”
“我爹追了两步没追上,回来之后第二天就病倒了,再没起来。”
“你爹病倒之后说了什么?”
凌屿川蹲下来,视线和老张头平齐。
老张头仔细回想了一会儿。
“他说那个人不是来偷东西的。那个人是在找什么东西,一直没找到,所以一直在这一带转。”
“我爹说他第一次来的时候铜印还在门上卡着,他进不去,就在外面翻。后来我爹死了,铜印的事没人管了,他可能又来过几次,从坡底下凿洞往下翻。”
“他找什么?”吴邪问。
“不知道。”老张头摇头,“我爹到死都没弄明白那个人要找什么。”
“但有一点我爹说得很确定——那个人对这座墓的了解比我们家还多。铜印卡在门上之后我们自己进不去,那个人能从外面找到石板下面的通道,说明他手里有一份比我们家更详细的图纸。”
南派三叔站在旁边听到这里,忽然插了一句。
“你爹当年给那个人的假铜印,你还记得什么样吗?”
“记得。我爹自己做的,用一块黄铜片锉的,上面的符号是拿凿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跟真的比差远了,但那个人拿去比划的时候没细看,还回来的时候我爹也没当场验。”
“那枚假铜印还在吗?”
老张头摇头。
“我爹死之前给扔了。他说假东西留在手里招祸。”
南派三叔推了一下眼镜,在石室里缓步走了两步,随即停下脚步,转向凌屿川。
“铜印在门上卡了三十年。那个人手里有一份详细图纸,但缺铜印。”
“这三十年他一直在这一带活动,试过从坡底下凿洞进去,没成功。他找的东西在墓室更深处,我们没走到过的地方。”
“那他现在在哪?”
王胖子站在石室入口处,低头看了一眼井壁的深度。
“刚才我们在山北出口出来的时候他还在坡对面看,说明他还在这一带。我们往南追的时候没碰上他,他可能往别的方向走了。”
凌屿川站起身,朝着石室出口走去。
“先上去。把老张头带上。”
“我?”老张头指了指自己,“我跟你们走?”
“你对这一带比我们熟。那个人在这一带转了三十年,你也是。你带路,我们找人。”
老张头思索片刻,把草帽戴好,拄着木棍缓缓站起身。
“行。但先说好,那个人如果真找到了,你们得上。我打不过他。”
“不用你动手。”
一行人沿着竖井向上走。
凌屿川走在最前面,快到井口的时候,脚步骤然停下。
他侧身紧紧贴在井壁上,抬手向后压了一下,示意所有人立刻止步。
井口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很轻。
借着井口透进来的微光,能隐约看到一道移动的轮廓——有人在坡底下那四个探坑旁边转悠。
动作极快,时而蹲下查看坑底,时而起身扫视四周。
凌屿川从井口探出半个头快速看了一眼,立刻缩了回来。
“外面有人。一个,偏瘦,步子很大,在探坑旁边转。可能就是老张头说的那个人。”
老张头停在井壁中段,仰头朝上问道:“是不是穿灰褂子?”
凌屿川再次探头确认。
“灰褂子,布鞋。手里没拿东西。”
老张头攥着木棍的手指骤然收紧。
“那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