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面的山梁翻过去之后是一片缓坡,坡下的路分了两岔,一条朝东南一条朝西南。
凌屿川站在岔路口没急着迈步,低头看了一眼两条路上的痕迹。
“东南。”他往东南那条路走。
王胖子跟上来:“怎么看出来的?脚印两条路上都有。”
“东南这条的脚印旁边有棍子戳在地上的印子。老头手里拄了根棍,走路的时候棍尖在地上戳一下。
西南那条没有。”
吴邪蹲下来看了一眼,果然,东南那条路面的浮土上有间隔均匀的小圆坑,深度一致,
间距和步幅对得上。
走了一刻钟左右,前面路边出现了一间半塌的石头房子,屋顶没了,只剩三面墙和一根歪着的门框。
房子前面的空地上坐了一个人,背对着路,正在用石头垒一个小堆。
七块石头垒成一个尖塔形,垒好了又推倒,推倒了又垒。
旁边搁着一根木棍,棍头磨得圆亮。
凌屿川在路边停下来。
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脸上皱纹很深,皮肤晒得黝黑,戴着一顶旧草帽,帽檐破了几道口子。
身上那件冲锋衣果然起球了,袖口磨得发亮,膝盖上打着补丁。
看见路上站了一排人,老张头没站起来,只是把手里那块石头轻轻搁在脚边。
“来了。”老张头说,语气很平,像在等一个约好的客人。
“你在等人?”吴邪走上前去。
“等能开石板的人。”老张头抬起手朝凌屿川的方向指了一下,“你身上有铜印和玉璧。
我闻得出来。”
王胖子在后面小声嘀咕:“闻出来?这玩意儿有味儿?”
老张头看了王胖子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玉璧上有麒麟血浸过的痕迹,
离得近了我能感觉到。你们从山北出口出来的时候我就在坡对面看着。”
“你一直在这一带转。”凌屿川走到老张头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转了快半个月了。”老张头把脚边的石头一块一块码整齐,
“从南面过来,先摸清了古道入口,再找到了山北水出的位置。”
“石板底下那间屋子我试了四回,每一回都差一点。填料刮干净了,机括也摸到了,
但往里推的时候石板纹丝不动。后来想明白了,得用印。”
“印在我这。”凌屿川把铜印从口袋里拿出来。
老张头看见铜印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平平的目光:
“印在你这。玉璧也在你这。三只匣子里的骨头呢?”
“放回去了。”
老张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放回去了好。那三只匣子不该动。
我爹当年把三只匣子分开放,就是为了不让后人乱动。”
吴邪在旁边听到这句话,接了一句:“你爹分的?你爹是这座墓的什么人?”
老张头把草帽摘下来扇了两下又戴回去:“我爹是这墓的最后一代守墓人。
我爷爷的爷爷是当年修墓的工匠头。”
“墓修完了他没被灭口,跑出来了,后来成了守墓人。传到我爹手里的时候已经是第四代了。
我爹死之前把铜印给了我,让我守好这条山北暗道,别让人进去乱翻。”
“铜印怎么又回到墓里去了?”三叔问。
“我爹被人骗了。”老张头的语气还是平的,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
“三十多年前,有个人来找我爹,说想进墓看看,拿铜印出来比划了一下就还回来了。”
“结果还回来的是个假的。我爹发现的时候那人早就走了,
顺着山北暗道进去把铜印放回了门上的凹槽里。”
“我爹进不去,铜印卡在门上拔不出来。后来我爹死了,铜印就一直在门里搁着。”
“骗你爹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凌屿川问。
“不知道。我爹没说。”老张头把最后一块石头码好,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找铜印找了三十年。铜印在门里,门得用铜印开,死循环。”
“后来想了个法子,在坡底下挖坑,想把底下的石板撬开,撬了四回没撬动。
前阵子在山南碰上那几个愣头青,就让他们帮我挖探坑,挖到石板正上方,从上面往下凿。
还没凿通你们就来了。”
“你刚才说你在等人。”凌屿川把铜印递过去。
老张头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指腹在印面的符号上摸了一圈,又递回来:
“等能开石板的人。我自己开不了,铜印能借我用一下也行。”
“带路。”
老张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起脚边的木棍拄在手里,带着一行人往坡底下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凌屿川:“你姓张?”
“姓张。”
“哪个张?”
凌屿川没有立刻回答。老张头也没追问,继续往前走。
到了坡底下那四个探坑旁边,老张头指着第三个坑说:“这个坑挖到石板了,
但坑壁塌了一片碎石下来又给盖回去了。把碎石清了就能看见石板。”
黑瞎子拿起铁锹跳进坑里清碎石,吴邪在旁边帮忙把清出来的碎石运到坑外。
清了半尺深之后石板表面重新露了出来。
老张头蹲在坑边看着石板,指了指石板正中间那个浅浅的凹槽:
“这个槽的形状跟铜印的底面一模一样。把印按进去往左转半圈,石板就会往下沉。”
“我试过用石头块塞进去转,转不动。得用真的。”
凌屿川跳进坑里,把铜印按进凹槽。印底和凹槽严丝合缝,他往左转了半圈,
石板内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整块石板往下沉了一尺多,然后朝侧面滑开,
露出一个垂直往下的通道口。
通道内部有暖光透上来。
老张头蹲在坑边往下看,看了好一会儿,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我找了三十年的东西,就这么开了。”
“下去看看。”凌屿川侧身坐进通道口,踩着井壁上的石棱往下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井壁中段的石棱上搁着一样东西,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圆柱体,表面光滑,
顶端有一圈极细的金属环。不是石头也不是墓里该有的东西。
凌屿川把那东西拿起来翻了一下,金属环上刻着一串极小的数字。
“这是什么?”吴邪从上面探头往下看。
凌屿川把那东西收进口袋,继续往下走。
井底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刻着密集的文字和符号,正中央立着一座石台。
台面上放着一只青铜匣,匣盖上的眼睛图案是睁开的,瞳孔位置嵌着一块白色玉片。
老张头跟着下来之后站在石台前面看了一眼那只匣子,忽然开口:
“我爹说过,这间屋子里放的东西跟上面那三只不一样。上面那三只装的是骨头,这只装的是名字。”
“名字?”吴邪走到石台旁边。
老张头点头:“修这座墓的所有工匠的名字。我爷爷的爷爷的名字也在里面。
墓主人把所有人的名字刻在一块骨片上封进匣子里,意思是这些人的魂永远归这座墓管着,不能走。”
凌屿川走到石台前面,发丘指探进匣盖边缘的缝隙里按下机括。匣盖弹开,
里面果然放着一块扁平的骨片,骨片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姓名。
凌屿川没动那块骨片,把匣盖重新合上,然后从口袋里取出刚才在井壁上捡到的那枚黑色圆柱体,
放在石台上。
“这东西有人最近从上面丢下来过。”凌屿川说,“墓里不该有这玩意儿。”
吴邪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黑色圆柱体上的金属环和数字:“这像是某种工业计数用的东西。
工厂或者工地上用的计数器。”
他顿了一下,“有人比我们先找到过这个通道。而且那个人带着工业设备来的,不是盗墓的。”
老张头盯着那枚黑色圆柱体看了好一会儿,脸色变了:
“三十年前骗我爹铜印的那个人。他后来又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