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瘦男人蹲在地上想了半天,又补了几句。
“那老头穿得破破烂烂的,身上那件冲锋衣都起球了,脚上穿的是那种老式胶鞋,鞋底磨得快透了。看着像个走山的。
“但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盯着远处,语速平得很,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跟念稿子似的。”
吴邪蹲下来,跟他平视:“他有没有说别的?关于这个墓的,除了三只匣子和铜印之外。”
“说了。”高瘦男人挠了一下后脑勺,“他说这墓里有两块玉璧,一块在石台里,一块在棺材旁边的小石匣里。说玉璧不能拿,拿了会出事。
“我们问他出什么事,他不说,就重复了一遍‘不能拿’。然后又说了一句——‘三合为一,门开不复’。”
三叔在旁边推了一下眼镜:“三合为一,门开不复。跟铜印上的‘三分合一’是一个意思。把三样东西合在一起,门打开之后就不会再关上了。”
“他有没有说三样东西是哪三样?”凌屿川开口问。
高瘦男人抬头看了一眼凌屿川,又低下头:“说了。铜印、玉璧、还有那个装骨骸的匣子。
“他说这三样凑在一起就能把‘封灵门’打开。但我们找了半天也没找全,就找到你们走的那条古道入口,别的地方全挖空了也没挖到门。”
凌屿川从口袋里把那张示意图重新掏出来展开。图纸上画的三个位置里,东北方向那个圈旁边除了“水出”两个字之外,还有一道极小的铅笔痕迹,像是画图的人随手划了一下又擦掉了大半。
他把图纸翻过来对着光看了一眼背面,背面上什么都没有。
“这图谁画的。”凌屿川问。
“那老头画的。他给了我们这张图,又口述了一遍,然后就走了。”
“他走之前有没有碰过你们的东西?”
高瘦男人想了想:“碰过我的铁锹。他拿起来掂了一下,又放下了。我当时觉得这老头手劲挺大,铁锹到他手里跟根筷子似的。”
凌屿川把示意图折好收进口袋,转身朝山坳南面的豁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高瘦男人:“你们挖的探坑在哪。”
“就在南面坡底下。挖了四个,一个比一个深,底下全是碎石层,什么都没挖到。”
“带路。”
高瘦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豁口方向走。后面几个人把铁锹和钢钎拾起来扛在肩上跟着。
南面坡底下的探坑确实挖了四个,一字排开,深度从半人深到齐胸深不等。坑底确实全是碎石层,没有人工痕迹。
凌屿川站在第一个坑旁边看了一眼坑壁的土层剖面,又走到第二个坑旁边看了一眼,在第三个坑旁边蹲下来,发丘双指探进坑底的碎石层里。
“底下是空的。”他站起来。
高瘦男人愣了一下:“空的?我们挖到底了啊,下面全是实土。”
“你们挖的是碎石层,碎石层下面还有一层石板。石板被碎石盖住了,光凭眼睛看不出来。”凌屿川从坑边站起来,朝黑瞎子偏了一下头,“往下挖半尺。”
黑瞎子从旁边拿起一把铁锹跳进坑里,铁锹刃切进碎石层里铲了几下,铲到第四下的时候锹刃碰到了硬面,发出一声脆响。
他把碎石拨开,露出一块平整的石板表面,石板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和墓室通道里那些石门的接缝是同一种做法。
“有门。”黑瞎子把铁锹从坑里扔上来,蹲在坑底看了一眼石板的接缝和缝隙宽度,“但这是往下的。跟上面那些石门不一样。”
凌屿川跳进坑里蹲在石板旁边,发丘指探进石板缝隙里摸了一圈。缝隙内部的填料是灰白色的,和前面那些石胎表面的覆盖层一样,但填料表面有刮痕,有几处已经被刮掉了,露出底下的缝隙。
“有人试过开这块石板。”凌屿川收回手,“刮痕是新的。那老头没跟你们说这里还有一道门?”
高瘦男人站在坑边往下看,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恼火:“他妈的。他跟我们说就三个位置,没提过坡底下还有门。”
凌屿川没有继续追问。他在坑底蹲了一会儿,发丘指沿着石板缝隙摸到一处凹陷,按下去之后石板纹丝不动,但坑壁侧面的一块碎石层塌了一小片,露出后面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
孔洞内部是垂直向下的,壁上能看到极细的凿痕。
“下面还有一层。”凌屿川从坑里站起来,“这道门被堵了。从里面堵的。填料被刮掉之后有人试过打开,没打开,又把孔洞用碎石填回去了。”
黑瞎子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老头知道这道门,但没告诉这几个人。他自己试过开,没开成。”
“也可能他开了,进去之后又从里面堵回去了。”吴邪站在坑边说。
三叔蹲在坑边看了一会儿那个孔洞的位置和方向,推了推眼镜:“这个孔的深度和方向跟上面那个墓室里的竖井结构很像。
“如果底下还有空间,应该也是一间和上面差不多的石室。老头给那几个人画图的时候只标了三个位置,说明他不想让这几个人找到底下这间。”
“那他为什么又给图?”王胖子问。
“因为需要有人帮他干活。挖探坑、清碎石、扛东西,这些活老头一个人干不动。”三叔站起来,“他给了图,让这几个人按图去挖。
“挖到哪儿算哪儿,老头自己只关心坡底下这块石板。”
凌屿川从坑里走上来,把铁锹递给高瘦男人:“你们挖了几天。”
“三天。”
“三天挖了四个坑,最深的一个到胸口。老头让你们挖的?”
“他指了位置,我们挖的。他说挖到石板就算完,挖不到明天继续。”
凌屿川看了一眼那四个坑的排列方式——四个坑排成一条直线,方向从南到北,间距均匀。
第四个坑离坡脚最近,位置正对着坡底下那块石板。如果继续往北挖第五个坑,位置应该正好在石板正上方。
“他让你们挖这条线,是为了确认石板的准确位置。”凌屿川说,“他手里有图,但图上的位置不够精确。
“用探坑把位置锁定,再在坡底下开一个更准的口子进去。你们挖的四个坑帮他确认了方向。”
高瘦男人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杵,骂了一句脏话。
“那老头有没有说他叫什么?”吴邪问。
“没说。我们问过,他说叫老张。”
凌屿川听到这个姓的时候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两秒才开口:“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南面。翻过前面那道梁子往南走了。”
凌屿川看了一眼南面那道山梁的位置,收回目光,对吴邪说了一句:“收拾东西。往南走。”
王胖子从后面跟上来:“追那老头?”
“追。”凌屿川已经朝南面山梁的方向走了,“姓张的老头,知道墓里所有细节,手里有图但位置不准。
“他试过开石板没开成,又堵回去了。他在找帮手,找到了这几个人,挖了三天没挖到他要的东西。
“现在他自己走了,可能是去找别的帮手,也可能是去别的地方了。”
黑瞎子走在旁边,推了一下墨镜:“你怀疑这老头跟张家有关系?”
“姓张。说话像背稿子。对墓里的结构一清二楚,但没有铜印和玉璧。”凌屿川的声音从帽檐下面传出来,“他手里缺东西,所以打不开门。他在找东西。”
三叔从后面跟上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如果这个老头跟张家有关系,那他对这座墓的了解可能比我们目前掌握的还要多。
“他知道三只匣子、铜印、玉璧,知道‘三合为一’的规矩,还知道底下那道石板门。
“这些信息合在一起看,他要么是这座墓的守墓人后代,要么就是当年从墓里活着出去的那批工匠的后人。”
凌屿川没有接话,脚步没有放慢。南面那道山梁的轮廓在视野里越来越近,山梁上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径,方向朝南。
他走上土径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路面上的脚印。脚印的深度和步幅说明走的人体重不重,步幅小,频率高,像是赶路的人。
“他没走远。”凌屿川说,“脚印是今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