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林说完,在火堆上又拨了一下,让它烧得更旺一些。
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眉眼间有一种平日里被懒散遮盖住的清明和笃定。
顾清漪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沉默了很久。
她脑子里那些从小到大被灌输的东西,家族利益、任务、服从、不能有自己的意志。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细缝。
她从小被教导的是要听话,要服从,要为了家族,要为了父亲,要为了顾家几百年的基业。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根已经吃了一半的烤鱼,又抬起头看了看许林的侧脸,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她只是把烤鱼拿到嘴边,又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品味着一种她从没尝过的味道。
火堆还在燃烧,夜色还很深,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月光下沉默如铁。
顾清漪在心里想着一件事,她父亲让她做的事情,和许林说的那些话,到底哪一边是对的?
她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但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悄悄松动了,像是冻了很久的河面下,有了第一道细不可见的裂纹。
她吃完了最后一口鱼,把鱼骨放在一边,轻声说了一句:
“师兄,谢谢你的烤鱼。”
许林朝她笑了笑:“不客气,以后想吃再跟我说,管够。”
顾清漪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在火光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她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又慢慢握紧了。
那里面什么也没有,但她觉得像是握住了什么东西。
而许林在院子里慢慢吃完了最后一口鱼,把鱼骨丢进火堆里,火星溅起来,几缕青烟散入夜色中。
他靠回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夜空。月亮已经爬到了中天。
今晚格外圆,像一只大而亮的眼睛挂在天幕正中央,带着银白色的清冷光芒注视着大地。
他盯着那轮月亮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又想起刚才顾清漪问的问题,想着那些家族的事。
“要是师傅在就好了。”
许林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他肯定知道这该怎么办。”
他又想起今天下午的时候,师父从外面回来没多久就又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把那堆篝火用灵力扑灭,灰烬里还残留着烤鱼的焦香,和夜风混在一起,很快就散了。
“算了,不想了。”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推门进去,躺倒在床上,没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
而此时此刻,青竹峰最高处的一处断崖上,一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古松盘踞在崖边,枝干虬结粗壮,像一只伸向夜空的大手。
周远山半躺在一根横生的粗壮枝干上,背靠着树干,一只腿垂下来轻轻晃荡着,另一只腿蜷起来搭着胳膊。
他手里握着那只酒葫芦,已经空了半截,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花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落在远方层叠的山影上,落在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雾上,落在更远处那些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入的土地上。
他举起酒葫芦,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对着那片空旷的夜色轻轻吐出一口酒气。
“或许我真的是一个懦弱的人吧。”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片山峦说:
“什么都怕,什么都不敢碰。到头来活了大半辈子,连只酒葫芦都拿不稳。”
他晃了晃手里的葫芦,里面的酒液发出轻微的水声,然后自嘲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又把目光重新投向了远方。
夜风从他身侧穿过,吹动他花白的发丝和满是补丁的道袍。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声和远处山涧的水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大地在夜里的呼吸。
过了许久,到了凌晨的时候。
许林被一阵轻微的灵力波动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外的天色还是黑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屋里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他揉了揉眼睛,正要翻个身继续睡,忽然感觉到床边站着一个人。
许林猛地清醒过来,转头看去,一个淡蓝色的身影站在床前,身形修长,面容模糊,边缘泛着一层灵光。
许林坐起来,看着那个身影,叹了口气:
“师姐,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好了一个月一天吗?”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无奈中带着一丝被吵醒后的惫懒,“现在才几点?”
那个身影走到他面前,在床沿坐下,声音从模糊的面容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柔软:
“阿林,我知道的……我知道。”
“这是我灵力做的一个小分身,本体还在木屋里没有过来。这样不算违背约定吧?
我没有去你的院子,也没有见你。这只是我隔空操控的一点小把戏,这样不算正式见面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像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许林听完,沉默了片刻,最后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幸好我师父喝完酒回来歇了一会儿就又走了。
要不然被那老头发现我这里半夜有灵力波动,问起来我都不知道怎么说。”
他顿了顿,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所以,你来找我做什么?”
分身沉默了两秒,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
“你能不能……把这个月的‘一天’,用在今天?现在已经凌晨了,算一天的开始了。
用了今天,下个月的今天之前我都不找你,我保证。”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恳求和不确定,像是说出来之前已经在心里掂量了很久,怕被拒绝,又忍不住开口。
许林张了张嘴,正要拒绝,分身又急急地补了一句:
“我真的只是想让你陪陪我……就只是陪着我说说话就行。
我保证不会做别的。求你了,就一晚。”
许林看着她那道模糊的身影,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颤,听到她尾音带着的哀求意味。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好,我答应你。”
那道分身的轮廓在黑暗中微微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情绪点亮了一瞬。
她站起身,朝门外飘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欣喜:
“那我在木屋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