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林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杯口袅袅升起的热气上，像是在透过那层薄薄的白雾看什么东西。
他喝了一口茶，脑子还在转着刚才的那些念头，洛云清说的境界划分，沈家的实力，云家的底细，还有师父那句没头没尾的“等你修炼到更高的境界，自然就明白了”。
他想起自己在山下被云知瑶的金丹灵压压得动弹不得的感觉，想起自己站在那枚即将自爆的金丹前连后退都做不到的无力感。
他活了十几年，头一次这么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太弱了。
不管是在云知瑶面前，还是在沈家或者云家面前，他都没有任何话语权和主动权。
别人想杀他就能杀他，别人想威胁他就能威胁他，他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认知让他心里堵得慌。
许林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顾清漪，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些，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师妹，你就在这喝茶吧，我回房间了。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管我。”
顾清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是点了点头：
“好。”
许林起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顾清漪坐在院子里，看着他推门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石桌上两杯茶一凉一热，她的那杯已经不太烫了，但她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拖延什么东西。
她坐了一会儿，目光从许林紧闭的房门上移开，落在院子里的那棵歪脖子老松上，又从那棵老松移到远处连绵的山峦上。
她想起刚才在石室里和父亲的对话，想起父亲说的每一个字，“你要想办法与他成亲”，“牺牲一点都在所难免”。
她想起父亲提到成亲时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和吃穿住行同等平常的事情。
又想起他说到“与人成亲”之后，下一步该做什么才能让周远山彻底信任她。
她作为一个被送出来联姻的女儿，最本能的筹码是什么？
她不需要有人明说，她自己在心里想了一轮，就已经想得明明白白。
一个孩子。一个流着他徒弟的血脉、又流着顾家血脉的孩子。
如果有这样一个孩子绑在中间，周远山无论如何也不会怀疑她，许林也会对她产生真正的牵绊。
那样一来，进入秘境就十拿九稳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她低头看着茶杯里自己模糊的倒影，不知道自己心里那一点点微弱的抵触感到底是出于什么。
是对陌生人献出身体的抗拒，还是别的什么。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杂念甩出去。为了家族。
她从小到大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家族。
修炼是为了家族，学礼是为了家族，来这里拜师是为了家族，讨好许林是为了家族。
成亲也是为了家族，没有什么不同。
她站起身，把空茶杯放在石桌上，转身走出了院子。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的心里没有任何温度。
她沿着山路慢慢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不想继续坐在那间院子里，坐在他刚刚坐过的位置上。
她还记得第一天见到许林的时候，他站在院子门口，头发乱糟糟的，打着哈欠，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他带她去看房间的时候，笑嘻嘻地说“没什么规矩”，好像这个世界上最不重要的就是规矩。
他问她“你一个人来这里怕不怕”的时候，眼神很认真，不是客套，是真的在问她。
当时她没有回答，因为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走着走着，停下了脚步，站在山路边的一棵老树下，看着远处层叠的山影，站了很久。
风从山间穿过，吹动她的裙摆和发丝，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重新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
她转身朝山下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许林的房间里，他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堆东西。
他从储物戒里掏出来的，各式各样的丹药瓶、灵石的碎块和完整的块、几本落了灰的功法册子，还有几件他叫不出名字的法器，在床铺上堆了满满一层。
他看着这些东西愣了一下，他从来没仔细算过自己到底有多少存货。
师父隔三差五塞给他一些，说是“年纪大了用不上”，洛云清也经常给他，说是“零花钱”。
他懒得推辞就一直收着，收了就扔储物戒里，从来没认真数过。
现在一看，光是聚灵丹就有七八瓶，每一瓶都有三四十颗，还有几瓶他叫不出名字的丹药，标签上写着“培元丹”、“养气丹”、“固本丹”。
大概是提升修为和稳固根基用的。灵石也不少，下品、中品混在一起，堆了小半堆。
许林看着这堆东西，心里升起一种复杂的感觉，像是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攒了一笔小财，又像是觉得自己以前过得太奢侈了。
“这么多年，师傅和姐给我的灵石丹药，我都存着呢。”
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以前不觉得，现在一看还挺多的。”
他拿起一瓶聚灵丹，倒出一颗，青白色的丹药在掌心泛着淡淡的光泽，灵气内敛，看起来成色不错。
他把丹药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一股温热的暖流从丹田处升腾起来，沿着经脉缓缓扩散，像是春天的溪水在冰层下慢慢流动，温和而稳定。
他闭上眼，双手掐诀，开始引导那股灵气在经脉中运转。
他的经脉以前从来没有什么负担，因为从来没有大量灵气涌入过，现在一下子吃了聚灵丹，灵气充盈了起来。
经脉被撑得微微发胀，酸酸麻麻的，像是很久没运动的人突然跑了一段长路。
他咬着牙把灵气引入丹田，一圈，两圈，三圈……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林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
他低头感受了一下自己的丹田，灵气比之前浑厚了一些，经脉也通畅了一些，虽然离突破还远得很，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在慢慢地变强。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剩下没用的丹药和灵石收回储物戒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脚。
“我去了，第一次修炼了这么久，我真厉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