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
许林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往下拽着。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
月亮已经偏西了，像一只被谁舀了一勺的银盘，缺了一小块。
夜还很深，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他收回目光，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感觉到胸口传来云知瑶平稳而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眠歌，正在把他往更深的黑暗里推去。
没过多久，许林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胸口平稳地起伏着。
云知瑶在他怀里睁着眼睛，没有动。
她听着他的心跳声，感受着他胸腔每一次起伏带来的轻微震动，让她觉得安心。
她轻轻动了一下，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借着月光看着他的睡脸，睡着了之后眉头舒展了。
没有了平时那种故作轻松的笑意，也没有了面对她时的那层疏离和犹豫，只是一张安静的脸。
她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眉心，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她重新把脸贴回他胸口，闭上了眼睛。
她搭在他胸前的手慢慢收紧了一些，手指抓住了他衣襟的一角。
仿佛在梦里也在告诉自己的身体，不要松手，不要松手，一松手他就会不见了。
夜色还在继续流淌，木屋外的树林里传来一声不知名夜鸟的啼叫，然后又安静了下来。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像是一幅还没有干透的画。
那幅画里，一个人正在沉沉睡去，另一个人抓着他的衣角，在梦里也在害怕天亮。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窗纱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屋里投下几道细细的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缓浮动。
空气里飘着一股温暖的、让人安心的食物香气，钻进了许林的鼻腔。
他迷迷糊糊地动了动眼皮，意识还陷在昨晚那些沉甸甸的梦境里，还没来得及浮出水面。
那股香味越来越清晰，像是在他鼻尖绕了一圈又一圈，终于把他从睡眠深处拉了回来。
他睁开眼睛，视线还没来得及聚焦，就先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离他很近很近的脸，近到他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能看清她眼底那一点被晨光照亮的微光，能感受到她呼出来的温热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那人的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种像是看了很久很久的满足和温柔，像是一幅看了也不会腻的画。
许林吓了一跳，彻底清醒了。
“师姐？！”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像是还没从被窝里的余温完全清醒过来，“你……你做什么？”
云知瑶没有被他那副受惊的样子吓到，反而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反应，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温和的、近乎宠溺的意味：
“我给你做好早餐了。怕把你吵醒，所以就在这里等着，没去叫你。”
她说着，侧身指了指旁边的小木桌。桌上摆着两只碗，一碗清淡的粥，粥面上漂着几粒红枣和枸杞，旁边还有一碟小菜，一盘烙得金黄的薄饼，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像是摆在画卷里一样干净利落。
许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那桌卖相不错的早餐，又闻到那股持续飘过来的食物香气，脑子里那句“你吓死我了”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又咽了回去。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后颈，努力让自己的心跳从刚才的惊吓状态平复下来，然后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师姐，你以后直接叫醒我就行了。
不用这样一声不吭地蹲在旁边看着。真的很吓人。”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差点以为你要把我烤了吃了。”
云知瑶被他这句话逗得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浅，却带着一种清晨特有的放松和满足，像是窗外的晨光落进了屋里：
“那下次我煮粥的时候离远一点等你醒。”
许林看着她的笑容，下意识地有些不好意思，偏过头去又转回来，伸手揉了揉脸颊，把残留的困意和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一并揉散。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穿戴整齐。走到木桌旁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薄饼，咬了一口。
饼烙得恰到好处，边缘微微焦脆，内里柔软，带着一股麦粉的焦香，不油不腻，入口刚好。
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粥，温度不烫不凉，像是掐准了时间放凉的。
他放下筷子，抬头看了云知瑶一眼：
“可以啊师姐，手艺不错。”
云知瑶也在一旁坐下来，却没有动筷子。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杯子，看着他吃，眼睛弯弯的，像是看着他吃东西本身就是一件值得享受的事，比吃东西本身更有滋味。
许林被她看得有些不太自在，低头又吃了一口饼，想了想，抬头问了一句：
“师姐，你不吃吗？”
“我看着你吃。你吃完了，我再吃。”
许林想说“这有什么好看的”，但看着她那个样子，那句话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只是低头继续吃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上、碗沿上、两个人的手边。
木屋外面传来清晨的鸟鸣，清脆而明亮，像是在和晨光互相应和。
许林又吃了两口薄饼，不自觉地抬眼瞄了瞄对面 云知瑶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双手捧着杯子，下巴搁在杯沿上，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像是看一场怎么都看不腻的独幕戏，连眨眼都舍不得多眨一下。
许林嚼着嚼着，动作慢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还剩大半碗的粥，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碗没人动过的粥，筷子在手里转了转，最后还是放下了。
“师姐……”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认真，“你能不能别光看着我吃？你坐下来一起吃吧，你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我，我总觉得怪怪的，吃都吃不顺当了。”
云知瑶摇了摇头：“不用，我看你吃就好。”
“你不吃，那我也不吃了。”
许林干脆把筷子往桌上一放，靠回椅背上，一副“你不来我就不动了”的样子，双手抱在胸前望着云知瑶。
而云知瑶愣了一下，看着他这副故意耍赖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动。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心里做了一番权衡，最终还是站起身来，走到他对面坐下，拿起那双还没有用过的筷子，轻轻叹了口气：
“好好好，我吃我吃。你别饿着。”
她夹起一块薄饼，低头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着。
许林见她终于动筷子了，这才重新拿起自己的筷子，端起粥碗，跟着她一起吃了起来。
晨光透过窗纱照在木桌上，把两个人之间的桌面照得明亮而温暖。
云知瑶感受着碗筷偶尔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和窗外清脆的鸟鸣混在一起。
听起来像是某个平常人家再寻常不过的早晨，寻常到几乎可以假装这就是生活的本来面目，没有什么需要躲避和害怕的东西。
但这却是她这些年来才换来的一次早晨。
云知瑶看着许林又低头看着手中的碗嘴角微微上扬，心里想着：“希望这一次不是最后一次，而是我们之间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