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林走出院门,步伐看起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但他的心里远远没有那么轻松。
他在山路上慢慢走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踩在那些光影上,心里却在算着自己惹上的麻烦到底有多大。
沈家有个元婴老祖,云家有元婴初期的家主,两家还是联姻关系,不管出了什么事,他们都会是绑在一起的。
而青云宗这边呢?掌门是化神期,按说是压得住场面的。
但掌门平时不怎么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除非事情闹得不可收拾。
师父和洛云清都是元婴中期,单对单可能不输,但如果沈家和云家联手,两个元婴中期对阵一个元婴老祖加一个元婴初期加若干金丹,胜算有多少?他心里没底。
不过走到青竹峰山脚下的时候,他已经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了大半。
事已至此,想再多也没用。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实在不行还有师父和洛云清顶着。
他不就是帮了师姐几次忙吗?
他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算真被发现了,大不了他跪下来求师父保他一命就是了。
许林一边给自己找着各种退路,一边抬脚走上了回青竹峰的石阶。
许林回到青竹峰,推开院门,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石桌旁。
皱巴巴的道袍,腰间挂着一只已经空了一半的酒葫芦,正翘着二郎腿,仰头往嘴里倒着什么。
听见院门响,那人偏过头来,露出一张老顽童似的脸,胡子拉碴,笑得眯起眼睛,冲他扬了扬手里的葫芦。
“哟,回来了?”
许林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老头,你跑哪去了?这都多少天了?我还以为你掉酒缸里淹死了呢!”
周远山咂了咂嘴,把酒葫芦放回腰间,慢悠悠地抹了一把嘴角:
“跟往常一样,出去喝酒去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许林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噎了一下:
“你倒说得义正言辞的!这都几天了?以前出去一天两天就回来了,现在倒好,越来越久。你还知道回来?”
他嘴上虽然不饶人,但眼神里那层担忧还是被他自己压了回去,换上了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你一个元婴中期的修士,在青云宗怎么也算顶尖战力了,怎么一天到晚没事做就知道喝酒?”
周远山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没有消失。
他看了看手里的酒葫芦,又看了看许林,语气里多了一丝许林很少听见的认真:
“你觉得元婴中期很强?”
他反问了一句,不等许林回答,就摇了摇头,“那只是你觉得强而已。在这片北域,元婴中期确实能排得上号,但放眼整个修真界,元婴算什么?
不过是比刚入门的人多走了几步路罢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以为走得够远了,抬头一看,前面还有走得更远的人。”
许林被他这段话弄得一愣。
他认识师父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这种话。
平时不是插科打诨就是喝酒吹牛,今天忽然说了这么一串话,让他有些不适应。
“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搞得跟交代后事似的。”
周远山哈哈笑了两声,伸手在许林脑袋上拍了一下:
“交代你个头!我就是提醒你,别整天摸鱼偷懒。等你修炼到更高的境界,自然就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身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行了,我去歇会儿。这酒喝多了也累。”
许林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句“什么叫更高的境界”转了几转,但话到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周远山已经推门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合上了,留下许林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一脸困惑地对着空荡荡的石桌。
“这什么意思啊?”
他皱着眉嘀咕道,“最讨厌这种说一半留一半的谜语人了。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吗?”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蓝天,试图从师父那几句话里品出什么来,但想了半天,除了觉得那话里藏着什么意思之外,什么也没品出来。
他叹了口气,放弃了深究。
等周远山走了以后,许林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又想起了刚才洛云清跟他说的那些话。
云知瑶从小到大的遭遇,她父亲的冷漠,她家族的联姻安排。
他想起洛云清说“那位云家大小姐也算是个可怜人”时的语气。
他坐在石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而此刻的另一边,青云宗宗门广场上,云知瑶正沿着广场边缘慢慢走着。
今天的阳光不错,落在青石板上,把整片广场晒得暖融融的。
来往的弟子三三两两,有的御剑经过,有的结伴而行,笑声和交谈声散落在风里,处处透着一股寻常日子应有的生机和热闹。
云知瑶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碧色的长裙,和她平时常穿的月白色不太一样,她今早起来对着镜子挑了好一会儿。
最终选定了这一件,因为她觉得这个颜色看起来很春天,让人心情轻快一些。
她想起昨天许林终于松口说“一个月一天”时的表情,想起他转身离开时匆忙的脚步,想起他说“记住我说的话”时那种故作镇定但微微发紧的语气。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说了,一个月一天。
他会来,她会等。她觉得日子好像忽然有了一些盼头,自己一个人来到这个陌生的环境中,到现在才终于安下了心。
她正走着,迎面遇见了几个年轻的女弟子。
她们看见云知瑶,先是互相使了个眼色,然后笑着迎上来:
“云师姐!今天怎么一个人在这边逛呀?好久没见你了。”
云知瑶停下脚步,礼貌地笑了笑:
“随便走走,晒晒太阳。”
那几个女弟子凑近了一些,语气里带着殷勤:
“云师姐来我们青云宗还习惯吗?这边的饭菜合不合胃口?
听说沈师兄最近很忙,经常不在家,师姐一个人肯定闷坏了吧?”
云知瑶的笑容不变,只是嘴角的弧度稍微淡了一些:
“还好……习惯了。”
她没有多说,朝她们点了点头,便继续往前走。
那几个女弟子站在原地,等她走远了,才凑在一起低声交谈起来,声音不大,但风正好往她那个方向吹,一句没落,全都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刚才那笑好勉强啊,听说她嫁过来之后沈师兄就一直在外面跑。”
“可不是嘛……现在谁不知道沈师兄自从娶了她之后,基本夜不归宿?”
“那也怪不得沈师兄吧?联姻嘛,又不是自己选的。”
“唉,可怜咯……”
云知瑶的脚步没有停。
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步伐依然不紧不慢,像是没有听见那些话。
但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微微发疼。
她没有回头,没有反驳,就那么继续往前走,维持着她作为沈家少夫人该有的体面。
那些话像一根根的细针,避开了她的皮肉,直直地扎进了一个更深的地方。
她走在阳光底下,耳边是那些没有压低的议论和路过的弟子们三三两两的闲话,那些针扎在她身上,一根比一根深,但她没有停下脚步。
忽然她想起了许林。
想起了他蹲在墓前对黄鼠狼说话时低沉的、耐心的嗓音。
想起了他昨晚在她屋里说“我答应你”时那个闭眼又睁眼的表情。
然后她捏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嘴角重新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没事……”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还有阿林,只要阿林在就好了。她们爱说什么说什么。”
她松开攥紧的手指,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没有回头去看那几个还在议论的女弟子,也没有再为那些话停留。
她只是朝着自己的方向走着,想着他跟她的约定,她要在木屋里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