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林听到顾清漪那句“心里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的时候,心里确实动了一下。
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透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好奇,就是单纯地看着他,像是只要他愿意开口,她就会坐在那里一直听完。
许林笑着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能有什么事?不过是白天跑了一天,晚上睡不着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真诚,“不过还是谢谢你,师妹。有心了。”
顾清漪站在门口看了他片刻,月光照在她身上,她那张清冷的面容在夜色里显得比白天柔和了几分。
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关上了门。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林一个人坐在石桌前,坐了很久,久到夜风把桌上的落叶吹走又吹来,久到他感觉到凉意从石凳上渗进衣料里。
他慢慢站起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积了一整晚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他走到床边坐下,没有点灯,黑暗裹住了他,像一层厚厚的茧。
他开始思索,脑子里那些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了一整晚。
他想了很多,想到云知瑶托着金丹的模样,想自己为什么在云知瑶第一次找他的时候没有坚决拒绝,想自己为什么在她第二次找他的时候又心软了。
他想起自己每一次的犹豫。
每一次他都有机会说“不”,每一次他都说了“算了”。
他想起云知瑶第一次来找他的时候,他说“师姐你别难过”,第二次他说“我答应你”,第三次他说“可以陪你一天”。
每一次心软都像是一块垒在悬崖边的石头,一块又一块,堆成了一座看起来很高很大的承诺。
建在松软的沙土上,摇摇欲坠,但他已经站在上面了,不敢往下看,也不知道该怎么下去。
他把自己摔在床铺上,盯着天花板,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嘴里喃喃地发出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色令智昏啊。”
他想起当初自己在心里夸过的那句“虽然说出来不好,但是真的润”,当时他还当玩笑一样想,以为不过是一次意外,没想到现在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就这样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想得头痛,想得口干舌燥,想得眼皮发沉却又合不上眼。
窗外的夜色从浓黑变成灰白,最后变成一种带着暖意的淡金,天亮了。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温暖的和他的心境完全是两个温度。
许林被那道光晃得眯了一下眼,抬起手遮住视线,沉默了一会儿。
“管她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之后的松快,“反正我也不亏。”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阳光照在他的后背上,暖融融的。
“她想自爆就自爆,她拿金丹吓唬我,我有什么办法?
我都拒绝她多少次了,三番五次地推,推不动,还要寻死觅活,那就不能怪我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跟心底残存的犹豫做最后的清算。
“一个月一次,只要不被发现,好像也不赖。
反正她还挺好看的,金丹期的灵气滋养,对筑基期的经脉也有好处,说到底还是我不亏。”
他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腰背,越想越觉得自己找到了一套说得过去的逻辑。
不主动,不拒绝。她来找他,他就去,她不找,他绝不主动登门。
反正都是她主动,他就是被动配合,就算事发了,他也有话说,是师姐逼我的,我一个筑基弟子,哪能反抗得了金丹修士。
至于她的心理问题……许林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灌下去,在心里盘算着,等以后找机会,把她哄去看掌门或者洛师叔,看看有没有办法根治一下。
心病还是要医的,不然她这个样子,早晚要出事。
他觉得自己想通了,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必须想通。
伸了一个懒腰,推开房门走了出去。清晨的阳光洒满了整个院子,空气里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气息,远处山林间有几声清脆的鸟鸣。
许林在石桌前坐下,给自己泡了一壶热茶,慢慢喝着。
没过多久,旁边的房门响了。
顾清漪从里面走出来,已经穿戴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她看见许林坐在院子里喝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确认什么。
“师兄,你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而且看起来……像是已经坐了很久了。”
许林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嗯,想了一些事,没怎么睡。”
他没有细说,只是喝了口茶,换了个话题,“今天你自己去逛吧,我有点事情要出去一趟。”
顾清漪接过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没有追问。
“好,那我今天去藏经阁看看,找几本功法。”
许林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那我走了。”
他出了青竹峰,御剑往洛云清的山峰飞去。
那座峰叫流云峰,在宗门西南方向,不大,风景却很好,满山都是翠竹和野花,一年四季都不缺颜色。
洛云清没有收徒,也没有其他弟子长住,整座峰就她一个人,安安静静的。
许林落在院子门口的时候,看见洛云清正坐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杯茶,低头看着什么,像是书卷,又像是信函。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慵懒。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许林站在院门口,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弯了起来。
“林儿?怎么这么早就来了?火急火燎的,可不像是你的作风啊。”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朝他招了招手,“进来坐。”
许林走进院子,在她对面坐下,毫不客气地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灌了一口,笑着说:“姐,我来得早你还不高兴了?”
洛云清笑了笑,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高兴,怎么不高兴。
只不过你平时不到日上三竿不起床,今天太阳才刚升起来就过来了,我这不是意外嘛。”
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打趣,“怎么,昨晚没睡好?还是遇到什么事了?”
许林没有接她那个话茬。
他喝了口茶,像是在酝酿什么措辞,片刻之后,开口问了一句:“姐,我师父去哪了?怎么这几天都不见人影?”
洛云清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跟以前一样,又跑哪儿喝酒去了吧。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不知去向。别管他了,应该过几天就回来了。”
她说完,抬眼看了许林一眼,“怎么?找他有事?”
许林犹豫了一下。
“嗯……有点事想问他。”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低头又喝了一口茶。